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96节

  他将是这几千名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的救命恩人,是他们的“王”。他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手握一支哪怕在英国本土都举足轻重的武装力量。

  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自不必说,那本就是保皇党的自留地,是他们这些传统蓝血贵族的后花园。在那两个军种里,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将领要么曾在斯特林公爵的庄园里喝过下午茶,要么欠着家族的人情。

  唯独陆军,那是议会的看门狗,是下议院手中制衡贵族的工具。

  但冷溪近卫团不同。它是陆军中的异类,是看门狗嘴里那颗最锋利的镶金獠牙。

  如果他能掌握这颗獠牙……

  到时候,无论是叼着雪茄的丘吉尔还是挥舞着雨伞的张伯伦,无论是那个官僚主义泛滥的陆军部还是吵吵嚷嚷的议会,要想动他亚瑟斯特林,都得先掂量掂量那几千把真正在地狱里见过血的刺刀。

  这是一场豪赌。

  放在桌面的筹码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性命。

  而赢面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只要他敢把手伸进那个火坑里去捞,捞起来的就不止是几千条人命,而是未来整整五十年,他在大英帝国权力核心那不可撼动的话语权。

  “尤班克舰长。”

  亚瑟弹掉了烟灰,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艘船还能装多少人?”

  尤班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挤一挤……大概还能塞进四五百人。如果是把甲板都站满的话。”

  “很好。”

  亚瑟点了点头,然后指向了让森少将,以及那群伤痕累累的法军士兵。

  “让他们上船。”

  这道命令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防波堤上炸开。

  法军士兵们震惊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班克舰长更是张大了嘴巴,仿佛吞下了一只死苍蝇。

  “你说什么?让他们?”尤班克指着那些法国人,声音尖锐,“少爷,您疯了吗?这些青蛙……”

  “如果你不想让明天早上海军部的办公桌上,出现一份关于‘Shikari’号舰长如何违反战时条例、冷血地将盟军师长拒之门外的详细报告,那就把那该死的嘴闭上,把跳板放下来。”

  “又或者……”

  亚瑟往前逼近了一步,胸膛几乎顶到了那几名水手的刺刀尖上。他无视了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只是抬起手指,用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态,轻轻弹了弹那冰冷的枪管,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让你的人开枪。就在这儿,往这儿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嘴角挂着令舰长胆寒的疯狂笑意:

  “然后把我扔进海里喂鱼。但我建议你在扣动扳机前先祈祷祈祷真的没人会把你亲手谋杀斯特林公爵次子的事情捅出去,祈祷斯特林家族的怒火只会烧毁你的前程,而不是把你全家都送进地狱。”

  “不!我不走!”

  一个苍老而倔强的声音打断了亚瑟。

  让森少将推开搀扶他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到亚瑟面前。这位左臂被厚厚的绷带死死吊在胸前、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的老将军,此时脸涨得通红,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亚瑟的衣领。

  “亚瑟!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让森咆哮着,“我是第12摩托化师的师长!我的士兵死在伯尔格,我的兄弟埋在废墟里!你要我丢下你,像个懦夫一样爬上英国人的船逃命?绝不!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死在战场上!”

  周围的法军士兵也都红了眼眶,纷纷喊道:“我们不走!我们要跟着长官!”

  亚瑟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老派军人的风骨。哪怕到了绝境,依然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

  但荣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用来翻盘。

  亚瑟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掰开了让森抓着他衣领的手指。然后,他双手按住老将军颤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将军,看着我。听我说。”

  亚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如果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死在弗尔内的泥坑里,那么第12摩托化师就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你们在伯尔格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你们是如何挡住了古德里安整整三天。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将军。”

  让森愣住了。

  亚瑟并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抛出了那个他精心编织的“政治谎言”。

  “法兰西需要有人活着回去,将军。需要有人告诉世人,第12师没有投降,法兰西没有投降,你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亚瑟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而且,我猜现在联军的高层,他们现在都以为这场辉煌的伯尔格阻击战,是由您,一位经验丰富、坚韧不拔的法国将军指挥的。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英国的花花公子能指挥得动一个法国师呢?”

  让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震惊地看着亚瑟,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

  “所以,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吧。”

  亚瑟微笑着:

  “您回去,接受鲜花,接受荣誉,成为那个‘拯救了联军侧翼的英雄’。这不仅是为了您,更是为了您的士兵。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一位法国英雄指挥的部队,您的士兵在英国会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当作丧家犬关进战俘营。”

  当然,亚瑟想得更远。

  他当然没打算把功劳白白送人,他是在投资。

  在这个时间节点,法兰西已经濒临崩塌。如果让森少将带着“伯尔格大捷”的光环回到伦敦,他就会成为法兰西抵抗精神的唯一具象化代表。

  相比于那个未来在伦敦到处碰壁、军衔仅仅是准将、且性格高傲得像只公鸡的戴高乐,这位手握实战战功、且拥有第12师残部作为基本盘的让森少将,显然更有资格举起“自由法国”的大旗。

  如果让森成为了流亡政府的领袖,那么对于对他有“救命之恩”和“拥立之功”的亚瑟斯特林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斯特林家族在未来的法国,将拥有一个无法撼动的铁杆盟友。这比一枚挂在胸口的勋章值钱一万倍。

  “亚瑟……你……”让森的声音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看清他,“你这是把功劳……全部推给了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需要那个虚名,将军。至少现在不需要。”

  亚瑟伸出手,帮老人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军帽,语气意味深长:

  “我只需要您记得,当有一天您代表法兰西站在聚光灯下时,别忘了是谁帮您擦亮了靴子。”

  “带着伤员走吧。给第12师留点种子,也给未来的法兰西……留个不一样的选择。”

  让森少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英国军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撤退,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托付,更是一种战友间的成全。

  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眼泪。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法军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第12师全体听令!伤员先上!重武器抛弃!所有人……登船!”

  栈道上开始变得拥挤。

  尤班克舰长虽然满脸的不情愿,但在亚瑟冰冷的注视下,还是不得不指挥水手开始接收那些浑身恶臭的法军伤员。

  于是,一场违反物理定律的装载开始了。

  尤班克舰长虽然满脸的肉痛,但在亚瑟那句“把你扔进海里喂鱼”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为了塞下让森少将带来的这一千来号伤员和残兵,这艘S级驱逐舰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减肥手术”。

  “把深水炸弹扔下去!全部!我们要腾出重量!”

  “那个备用锚也不要了!割断缆绳!”

  “甲板上不许留通道!人挤人!站着!都给我站着!谁敢坐下我就把他踢下去!”

  水手们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沉重的深水炸弹和弹药箱像下饺子一样被推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花。随着负重的减少和人员的涌入,这艘驱逐舰的吃水线不仅没有上升,反而因为严重超载而几乎要把干舷压到了水面以下。

  整艘船就像一个被塞得快要爆炸的钢铁沙丁鱼罐头。每一寸甲板、每一条走廊、甚至连B炮塔的基座上都挂满了人。伤员们被堆叠在锅炉房和弹药库里,浓烈的汗臭味、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还没出海就已经让人窒息。

  看着那艘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倾覆的“诺亚方舟”,亚瑟冷漠地转过身。

  那不是他要的船。

  他的目光投向了依然留在岸上的那群人。

  那里站着整整400人。

  除了原本那162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班底,还有两百多名在刚才的混乱中,或是被亚瑟那句“真男人不排队”所煽动,或是单纯觉得那艘随时会沉的破船不靠谱,从而决定把命交给这位英国少爷的散兵游勇。

  这不再是一支正规军了。

  这是一支彻头彻尾的“混成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强盗。

  站在最前面的是麦克塔维什中士和他那群苏格兰疯子。他们手里清一色地端着从德军尸体上扒下来的MP40冲锋枪,腰间挂满了像葡萄一样的M24手榴弹。

  这群从他醒来就跟着他的家伙,现在的眼神比狼还要凶狠。

  旁边是赖德少校。

  这位来自诺福克团的军官,此刻正指挥着几十名被打散的英军参谋和通讯兵。他们虽然失去了电台,但却是这支队伍的大脑。赖德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正在给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布伦机枪压子弹显然,他也受够了这样一直逃下去了。

  再后面,是让娜中尉和几个满脸油黑的机械师。他们正围着那几辆半履带车做最后的检查。在他们身后,甚至还停着两辆刚刚从海滩上“抢救”回来的、还能勉强发动的博福斯40毫米防空炮牵引车。对于这支急需火力的车队来说,那是无价之宝。

  而最让亚瑟动容的,是队伍侧翼的那一百多名法军敢死队员。

  他们拒绝了让森少将的登船命令。这群只有一条胳膊或者裹着满头绷带的法国人,手里拿着也是万国牌的武器有MAS-36步枪,有英军的恩菲尔德,甚至还有缴获的德军MG34机枪。

  他们留下的理由很简单:在那艘拥挤的英国军舰上,他们只是累赘和难民;但在这里,在这个叫做亚瑟斯特林的男人麾下,他们是复仇者。

  正好半个营的兵力。

  虽然服装杂乱,武器五花八门,虽然看起来像是一群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乞丐,但当这400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亚瑟身上时,那种凝结在空气中的杀气,比整整一个师的童子军还要锐利。

  “长官。”麦克塔维什手里依然提着那把磨得发亮的MP40,他看了一眼正在起锚的驱逐舰,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内陆,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那艘船看起来快沉了。我觉得我们这边的空气比较新鲜。”

  亚瑟笑了。

  他跳上一辆半履带车的引擎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属于他的狼群。

  “这艘船太小了,装不下我们的野心。也装不下我们的灵魂。”

  确实,那艘船已经满载,吃水线深得可怕,再也装不下一个灵魂。

  “那是给平民走的门,那是给沙丁鱼走的门。那是给那些准备回伦敦去领救济金、然后在酒吧里吹嘘自己是如何像老鼠一样逃回来的人走的门。”

  亚瑟指了指身后的大海,又猛地指向东南方那是弗尔内的方向,是炮火连天的方向,是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死地,但在亚瑟的手指下,那里仿佛不是地狱,而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兄弟们,北边的门关了。”

  “那我们怎么走?”有人大声问道。

  亚瑟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大海,指了指那艘正在缓缓收起缆绳的驱逐舰。

  “既然大海拒绝了我们,那我们就去征服陆地。”

  “我们把南边的墙撞开!”

  “真男人不排队挤末班车。真男人只走VIP通道哪怕那条通道需要用坦克履带和德国人的骨头碾出来!”

  “我们要去弗尔内,去接我们的兄弟,接那些被伦敦那帮老爷们判了死刑的冷溪近卫团!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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