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黑屏,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墨水被水稀释般的淡化。
青铜长桌的纹理先模糊,然后是远处那些巨大雕像的轮廓,接着是身边众人的身影
董妙武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的姿态,罗莎微微整理鬓发的动作,南丁格尔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般,一点点消失。
...
当最后一位持戒者,沈白的虚影也完全消散。
空荡的青铜殿堂内,只剩下孔潇白一人。
他依然坐在那张主位的青铜高背椅上,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撑着自己线条分明的下巴。
脸上那副仿佛焊上去的、带着轻佻与神秘感的微笑;
此刻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深不见底的疲惫。
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态,有期望,有恐惧,也有孤寂.......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
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观众、只剩下空荡舞台的雕像。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身影,也如同被这集会空间本身吸收一般,缓缓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青铜殿堂彻底归于死寂。
一种绝对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唯有那些永恒的、面容模糊的巨像石雕,依旧在无声地见证着。
...
沈白眼前骤然一黑,意识被强行拽回熟悉的躯壳;
伴随一阵短暂却强烈的眩晕与失重感,仿佛从万丈高空急速坠落,又在最后一刻被猛地拉住。
再睁开眼时,深瞳号船长室熟悉的景象已映入眼帘。
身下是那铺着柔软皮毛的座椅,触感真实;
面前是那张略显凌乱的木桌,半瓶血酒静静立着,孔潇白之前“赠送”的、印着旧世界文字的辣条包装袋也仍在原处。
一切都与他被拉入集会空间前一模一样,连烛火摇曳的角度都似乎未曾改变。
时间在这里,仿佛只流逝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但沈白清楚,这不过是空间之间时间流速差异造成的错觉。
……
他安全“回来”了。
可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松懈,反而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他几乎立刻切断所有纷乱的思绪,将全部意识如同最敏锐的雷达;
疯狂投向深瞳号周围弥漫的红雾感知网络
同时试图连接李巨基、美以及其他所有子体的精神链接。
此刻他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海面上的那场与未知舰队的遭遇,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三百一十章:回归与海面上的战斗二!
...
“主教大人,您回来了?”
美的声音几乎在他恢复意识的瞬间响起,带着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惊喜。
沈白下意识地在意识中“嗯”了一声,来不及做任何解释或寒暄
他的全部心神,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释放开来。
连接红雾。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就像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然后就是整个世界“嗡”的一声在他感知中展开。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
上一秒,他还被困在那片虚无、规则迥异的青铜殿堂,与一群心思叵测的持戒者进行着冰冷的信息博弈;
下一秒,无数鲜活、混乱、充满铁锈与血腥气的实时信息流,就如同决堤的怒涛;
蛮横而澎湃地冲入他的意识中。
感知像无形的触须,以深瞳号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一海里内海浪拍打船板的颤动,两海里外雾气因暗流而产生的异常涡流;
五海里处漂浮的破碎船骸……
每一个或强盛或微弱、或熟悉或陌生的生命气息……
所有的一切都被红雾捕捉、分析、反馈。
然后,沈白“看”清了战场的全貌,不由得微微一怔。
海面之上的情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
显然,在他被强制拉入十戒会议、意识游离于外的这段时间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已经走过了最激烈的交锋期,步入了收尾阶段。
在“圣血号”左舷后方;
“海盗号”的甲板如同被暴风蹂躏过的菜地。
拉杰站在那里,平日油滑机灵的脸上糊满了半干的血污;
已经分不清哪些来自敌人,哪些源自他自己。
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与狠劲。
他正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用嘶哑的声音指挥着几个同样挂彩但士气高昂的成员;
将那些被打得失去反抗能力、眼神惊恐的敌方船员用粗糙的绳索捆扎结实。
看他的架势,似乎还想去支援其他战场。
至于右舷,螺壳号的甲板上;
张明远和伊万正和敌方的人员短兵相接,优势很大,拿下只是时间问题了。
至于莫妮卡,伊万等人的身影,沈白没有看到;
但血液的生气还在,应该是在受伤后躲藏了起来。
...
至于舰队中其他几艘外围战船,情况则不容乐观。
大多伤痕累累,船体倾斜,桅杆断裂,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呻吟的伤员,
既有我方的成员,也有投降或被俘的敌兵。
硝烟、血腥和烧焦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即使在红雾的感知中也显得格外刺鼻。
但值得庆幸的是,舰队的主干与核心依然健在。
“圣血号”、“沐泉号”、“螺壳号”、“海盗号”、“喷浪号”……
所有被沈白视为根基的核心船只,一艘未失。
并且虽然有了一定的伤亡,但远比预想中要轻;
而且明显多出了许多微弱但属于“俘虏”范畴的生命气息。
战局,已经被有效控制。
...
并且,大部分战场虽已沉寂,但还有一处仍在激斗!
而在战场的中央,也就是圣血号本身。
他能“看到”圣血号的甲板那里一片狼藉。
破碎的木板、断裂的缆绳、烧焦的痕迹、还有已经干涸或正在干涸的大片暗红色血迹。
几艘船只靠在圣血号旁边,船体上满是伤痕,有一艘的桅杆断了,斜斜地耷拉着。
此刻,猩红教廷的核心“干部”们
健太、李巨基、胡静,以及仍在坚持战斗的李剑白
几乎都集中在这片最后的战场上。
而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个人。
那个手持门板般巨剑的壮汉首领。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过目不忘。”
这便是沈白看见敌方首领时的第一反应。
...
至于这里的战况则一目了然。
尽管是以四敌一,但战果却颇有些狼狈:
健太庞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胸膛剧烈起伏,好像已陷入昏迷;
李巨基蜷缩在船舷边,捂着腹部,脸色惨白,试图站起却又无力地滑倒;
胡静则半倚在一个倾倒的木桶旁,手中的长弓已断,肩膀处一片血肉模糊,气息萎靡,只能勉强支撑着意识。
唯有李剑白,虽然同样浑身浴血,深灰斗篷破损多处,裸露的皮肤上新增数道伤口;
但他依然紧握着他的八面汉剑,脊背挺得笔直,死死拦在那巨汉首领面前,与其形成对峙。
看到这一幕,再结合红雾之前捕捉到的巴布鲁此刻的状态,沈白瞬间明白了李剑白的战术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