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赛义德的批评,卡里姆顿时一阵腹诽。
明明昨天是赛义德说要学习,可卡里姆真把《阿萨拉百科大词典》拿给他的时候,赛义德又说他只看有图的,没图的光看字看不懂。
结果就是卡里姆从巴克什的书店买了本带图的《动物世界》,赛义德对着图研究了一下午的鸟儿。
还真别说,虽然那些鸟的学名,赛义德一个叫不上来,地方上的土名却是一念一个准。
比如阿萨拉语中“长得和猪鼻子一样长的笨鸟”。
“老大,你以后真得去上个大学了,不然谁知道您读过那么多书啊?”
卡里姆随口扯的淡,赛义德还真就当真听:“嗯,有道理!到时候咱们让张宪兵去找找关系,咱们都去上大学。你,也去混个博士当当,把那个什么罗米修斯比下去。”
别看赛义德现在好像只知道逗鱼观鸟,那都是他答应张宪兵这两天不惹事。
自打法里斯那事过后,他和张宪兵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盟友,而是交心的兄弟。
兄弟去升官发财了,他没必要在兄弟单位门前抬个棺材。
不然,这巴克什的枪声早该响起来了。
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赛义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张宪兵进门,手里提着鼓鼓囊囊装了两大袋的餐盒。
赛义德面具下的嘴角扯出几分笑意,唤了一声张宪兵,对他打趣道:“你不是说今天要应酬,可能半天见不到人么?究竟是人没待见你,还是哈夫克的伙食烫嘴吃不下?怎么打包回来了。”
张宪兵像是回家一样自然,随手把沉甸甸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张口就骂道:“妈的,说了就来气,高层那帮蛀虫糟蹋东西,不如我打包回来给大伙填肚子,总比被他们抹在三流明星身上取乐强。”
了解到哈夫克的高层糟蹋食物的事后,赛义德有些愤慨地应了句:“这帮混蛋,这都是阿萨拉的民脂民膏。”
话音刚落,杰米娜二人跟在张宪兵后面走进来,杰米娜把鎏金镶边的水晶奖杯交给张宪兵。
张宪兵接过奖杯,还是有些怨气,干脆就把火发在奖杯上:“看,就为了这么破个玩意,开一上午会。”
说着,张宪兵把优秀雇员奖杯又拿给赛义德。
“给我做什么?我可不要你们哈夫克的杯子。”
“少自作多情了,我这是让你放你包里,又不是送你了。到时候你带回大坝,给我摆经理室去。”
“嘁,说的和谁稀罕似的。”
若是以前,他当场就把这玩意摔了。
海湾沉默着解开张宪兵打包用的塑料袋,拿出餐盒拆开肥美的大龙虾还裹着保温锡纸,煎得焦香的牛排渗着肉汁,各式小甜点果酱充足、水果新鲜...全是宴会上没人上心的好东西。
张宪兵直接对赛义德的亲卫使唤道:“卡里姆,去,把兄弟们都叫一叫,一起吃。”
...
“唉来,老赛,咱俩喝一个。”
张宪兵故意叹着气把奥莉薇娅香槟酒收起来,转头开了两瓶可乐要与赛义德对饮。
赛义德反倒一点没有在意那酒水的价值。
“你到底怎么了?”他看着张宪兵这个一眼就知道很窝火,行为还很反常的家伙,实在是耐不住问道:“哈夫克那帮人,给你什么气受了?”
张宪兵再次叹了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娓娓道来,然后,“不经意”提到那些高层。
“工程部门的卡隆,想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搞豆腐渣工程,盖那种一推就倒的烂房子给老百姓住,我给他否了。这也就罢了,人力部门的杂碎,居然拿阿贝德镇的孩子来试探我,还敢提什么‘童星’、海外渠道,分明就是明着暗着威胁我,要我把阿萨拉的孩子都卖到国外去当奴隶!”
张宪兵把可乐放到赛义德面前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好似随手打出了一张“借刀杀人”的卡片。
赛义德的反应就很大了,就连他身后的鱼缸里的鲤鱼,都似是感受到戾气,倏地四散游开。
“这群东西,真是活腻了!”
“德穆兰总监让我先稳着些,以阿萨拉的建设为先,集团的争斗交给她。”张宪兵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可这群虫豸活一天,都是阿萨拉的隐患。我想,规矩内走不通,那就走规矩外的。”
“不提了,先吃饭。”张宪兵拍了拍手,好似驱散心头的阴霾:“尝尝巴别塔的好东西,这...炸鱼薯条据说是英国请来的大厨做的。”
......
赛义德不出张宪兵意料地要去取哈夫克高层的狗命了。
而张宪兵之所以不直接安排赛义德,准备好袭击的方案,恰恰是因为这种严谨,会掩盖赛义德之前的行事风格。
赤枭的巡猎,就是最纯粹的恨意支配的复仇,一个疯子的袭击是不需要理由的,故意设计针对,反而会让哈夫克集团的人看出端倪来。
当然,张宪兵也绝不是让赛义德现在就去巴别塔,面对十来个自动小车的火力去送死。
他做了另一手准备。
“你就是张宪兵找来的G.T.I的人?”
赛义德在巴克什安排的接头处,见到了张宪兵口中的G.T.I特战干员“骇爪”。
“咳,是我。”
扎着高马尾的白发女子,发出的声音有些怪怪的。
“你最好靠谱,别耽误事情。”
赛义德狐疑地又打量了一番这女人,总觉得她有些面熟。
而变身成骇爪的张宪兵掏出信号追踪器,对着赛义德晃了晃,用升级后的【Relink】辅助伪声道:“赛老大,相信我,等他们一离开巴别塔,我用这个,就能追踪到那些目标的位置。”
“哼,少废话,上车。”
哈夫克的高层们还在宴会中载歌载舞,巴克什的风声他们听不见,暗处蛰伏的猎人们会将他们猎杀。
零号大坝的泄洪声远隔着三公里的山林,这里的鸟儿们依旧顺着风翱翔,光明磊落的记者将真实拍摄。
来自国际联合记者协会的调查记者索菲娅,孤身来到阿萨拉这片土地。
正午的日头把地面烤得发烫,唯有从乌姆河引出来的支流边,成片的红柳能投下絮碎的阴凉。
索菲娅蹲在红柳生长最密的地方,举着长焦相机的手稳得纹丝不动,直到镜头里那只漠地林莺衔着半根莹蓝色的塑料纤维钻进头顶的鸟窝,才按下最后一次快门。
她收回相机时,伸手一抓,指尖捏住一根从枝桠间掉下来的塑料丝这是哈夫克集团灌溉管网专用的包装带,被日光晒得褪了色,边缘磨出了锋利的毛边,却依旧比最韧的红柳枝还要难扯断。
身后传来皮鞋踩过沙砾的轻响。
索菲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哈夫克集团宣传部门的秘书,李清玄。
就是这个人,以“零号大坝民生与生态工程独家探访”的名义,给联合记者协会发了正式邀请函,最终由她这个不惧阿萨拉战火的调查记者,接下了这份明眼人都看得懂的“公关邀约”。
“索菲娅记者,坝体的核心参观区已经准备好了,张宪兵长官特意吩咐,允许你自由参观零号大坝。”李清玄的声音温和得体,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白色衬衫,在沙土与水汽并存的环境里,干净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提前设计好的参观流程。
索菲娅没有起身,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侧过身,把相机的显示屏转向他。
屏幕上定格着那只筑在红柳丛里的鸟窝本该用红柳细枝、芨芨草绒、贝壳碎片搭建的巢,此刻大半都被五颜六色的塑料纤维缠满。
有工程用的打包带、食品包装袋的碎条、水泥袋纤维...甚至还有印有哈夫克logo的产品外包装薄膜,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李秘书,你看这个。”索菲娅的声音带着记者特有的冷静,却藏着压不住的尖锐:“鸟类用塑料纤维编织鸟窝,人类对自然的过度开发准确说,是哈夫克集团对阿萨拉自然生态的破坏,害得这些鸟儿们不得不以垃圾筑巢。”
她抬手指向支流的远处,那里似乎堆着个焚化场,风一吹,就有滚滚飞灰,顺着风穿进红柳丛,落进乌姆河的支流里:“现在哈夫克修了大坝,改了水文,造成原生的耐旱灌丛大片枯死,工程带来的塑料垃圾也铺满了河道两岸,它们不想住塑料房子,可是没得选。”
“你不觉得,哈夫克欠它们一个道歉吗?”
若是她再走近些,去看那焚化场,或许能从未烧尽的尸骸中,翻出某本已经碳化了的美军士兵的随身日记。
这些记者似乎总是让人愧疚,就好像人类生来就是有罪一样。
李清玄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减退,他顺着索菲娅的目光看向那个鸟窝,甚至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看了看巢里的结构,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索菲娅记者,我倒觉得,您不必对这件事投入这么重的感情寄托。”
他抬手指了指鸟窝边缘缠得最密的那圈蓝色塑料带:“您应该也发现了,这些塑料纤维,比红柳枝的强度高得多,编制好鸟窝后,防风性、防水性都远超自然材料。阿萨拉的风沙有多大,我想无需过多解释,一场风暴过去,用树枝搭的窝可能散掉大半。”
“而鸟类对鲜艳的色彩本就有天然的偏好,尤其是繁殖期的雄鸟,会用鲜艳的材料装饰巢穴,吸引雌鸟。这不是我们逼它们的,是它们在人类改变了的环境里,主动把这些变化,当成了自然适应的一部分。”
索菲娅被气笑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把相机收进防水包里,眼神里的尖锐更甚:“自然适应?李秘书,你管被逼到绝路的妥协,叫自然适应?”
她站在李清玄面前,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你说塑料的强度更高,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塑料纤维会缠住雏鸟的腿,会被亲鸟当成食物喂给幼鸟,每年有多少海鸟、陆鸟因为误食塑料死在野外?你说它们喜欢鲜艳的颜色,那你有没有做过实验,在没有垃圾的原生环境里,它们会不会放弃树枝,去叼这些会要了它们命的东西?”
“哈夫克集团改变水文环境,创造了绿洲,也带来了原本不属于这片荒漠的工业垃圾,改变了这里千万年形成的生态,现在你们连鸟儿用垃圾筑巢,都能包装成它们的‘主动选择’你们同样能把掠夺阿萨拉的资源,包装成‘建设秩序’;把发动战争,包装成‘维护和平’。”
李清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却依旧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他没有在意索菲娅的指责,只是把平板收了起来,微微颔首:“索菲娅记者,您是资深的调查记者,您看到的往往是战争和创伤,总是在为第三世界那些可怜的人们发声,我尊重你的见解,却不敢苟同。关于生态的争议,我想,我可以给您展示完整的、由世界权威机构出具的环境评估报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这一次,联合记者协会能拿到哈夫克的独家探访权限,机会难得。我们的张宪兵长官,为阿萨拉人做出的努力,绝非你以往认知的军阀。我们也很期待,索菲娅记者你能给全球的读者,呈现一个完整、全面的零号大坝,而不是只盯着一个鸟窝,放大片面的情绪。”
索菲娅没再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红柳丛里的鸟窝。
那只漠地林莺从窝里探出头,警惕地盯着他们,嘴里还衔着半根透明的塑料薄膜。
风从大坝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腥湿的味道,也传来工程车辆隐约的轰鸣。
她隐隐觉得,李清玄邀请她来这里,不是想让她看到什么真相,只是想让她当哈夫克宣传稿的传声筒。
而她手里的相机,和那句来自人类的迟来的“道歉”,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剧本里。
索菲娅的记者直觉,已经嗅到了零号大坝的危机。
或许战火离这里并不遥远。
“至少,我们的探访自由协议签约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想,我有权利向世人展示最真实的画面。”
第78章 何医为
新年的第一天,得到上级重要情报与指示的G.T.I特勤处,为下一步方案实施顺利,派遣了两批次干员出勤,一批前往巴克什,一批前往零号大坝。
而独自接受零号大坝出勤任务的,正是干员“蜂医”罗伊斯米。
“你此次受命执行的,是非战斗序列下的隐秘任务,任务代号,‘观光客’。”
“本次任务,你需要前往零号大坝地区,搜寻两名失联干员的相关线索。当前形势下,战区态势敏感,我方需最大限度降低武装出勤频次,避免被哈夫克集团用技术手段监测。入场时切勿携带任何制式作战装备。”
干员蜂医拿起播报语音的便携终端深度学习AI助理模型“CC”的数据备份正搭载在这终端上。
她随蜂医出行是另外的委托,而此刻,她将作为任务考核人员,对蜂医执行任务的过程进行监督。
而让人无奈的是,这个助理模型,是真的能因为任务限制条件,取消蜂医的执勤资格的。
“那我这个装备怎么样?带进去算任务失败吗?”
蜂医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一顶奔尼帽,戴在自己头上。
CC友善地提醒他道:“建议你立刻摘除。我的数据库显示,你这顶奔尼帽,算在制式装备的‘头盔’下辖一级分类中。如果你从直升机降落前就佩戴这顶帽子,任务将会直接失败。建议维持其存在背包内的状态,直到降落在起始点位置,再进行启用。”
“那也太扯了吧!就这个?它又不能防子弹...”
CC对蜂医的反驳分析了两秒,给了他一个很充分的反驳理由:“它确实属于军事装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至于作用,至少它能保证你的脑袋在被子弹打中后,有东西能兜住你的颅骨碎片。”
蜂医被她这么一说,脑袋里顿时想起了某些不好的画面,嘴角扯了扯:“好吧好吧,我摘了就是了。我要是真被打中了,也不必费心思收拾我的碎骨头了...那按你这么说,我要是藏一把手枪在包里,落地了再掏出来防身,岂不是也能混过任务判定?”
“没错,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做这种违反规定的事情。”
蜂医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
他历来就是不太守规矩的。这装不下太多东西的挎包里,除了一顶奔尼帽,还有一把G18手枪。四个17发弹匣他藏在身上的口袋。除此之外,身上包括针剂枪、烟雾弹和纳米蜂群烟雾无人机这些个人化的战术装备,他一个都没落。
舷窗外,旋翼卷起的黄沙狠狠拍在直升机舱门上,驾驶舱里飞行员的吼声隔着降噪耳机传进蜂医耳朵里:“蜂医!零号大坝的防空预警亮了,哈夫克的对空雷达扫过来了,最多再往前三公里,我们就得被锁定!现在必须索降!”
蜂医站起身,对驾驶员确认可以索降,随后对着CC抱怨道:“不是?说好的送到起始点呢?那我帽子要不要摘了?”
终端里的CC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冷感:“任务规则第一条,最大限度规避武装监测。当前直升机继续前进,被哈夫克防空系统击落概率为79.2%,任务失败概率100%。建议你立刻执行索降,顺便,别再惦记你的奔尼帽了,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判定你任务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