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如意酥’,以灵丘胡麻油、蓝田蜂蜜和面,内馅是核桃、松仁并西域葡萄干,做成灵芝祥云状,寓意吉祥如意。”
卫清分别尝了一口,点心确实精致非凡,甜度适中,香气层次丰富。
接着是热菜。
“镇店之宝‘龙凤呈祥’到!”伙计的声音带着股自豪。
只见四名侍者抬上一个巨大的整块青玉雕成的玉盘。
盘中,一条以黄河鲤鱼蓉塑形、覆着金箔的“玉龙”盘踞中央,鳞爪须髯,栩栩如生;周围是以秦岭野鸡胸肉片裹火腿炸制的“金凤”,展翅欲飞。
龙身下垫着翠绿的菜心,凤羽旁点缀着殷红的樱桃,色彩对比强烈,宛如一幅立体的吉祥画卷。
“此菜取意‘龙凤和鸣,国泰民安’,请贵人品鉴。”
紧接着是“玉带围炉”:一个精巧的紫铜小炉被端上,炉中檀香木炭微红,散发着暖香。
炉上架着数段以新鲜笋衣紧紧包裹、状如玉带的羊羔肋排,正在被小火慢煨,油脂滋滋作响,混合着笋衣的清香与檀香,令人未食先醉。
后续的“白龙曜”(清炖鳜鱼)、“金屋藏娇”(虾酿鸽蛋)、“胡麻炙羊腿”、“波斯烤驼峰”等菜肴,无不选料苛刻、烹制极精,许多食材卫清以前听都未曾听过。
餐具也极尽奢华,盛汤用的是胎薄如纸、釉色如玉的邢窑白瓷盏,食具则是象牙镶银头的箸、和田玉雕的调羹。
这一顿饭,让卫清真切触摸到了“天宝盛世”肌理中最奢华的那一层。
眼前流转的不止是菜肴,更是用金钱、时间与匠心堆砌出的艺术,是地位与身份的无声宣示,是盛唐鼎盛时代才能供养起的极致物欲。
他一面惊叹于这般精雕细琢的享乐文化,一面也不禁自嘲:相比起来,自己往日那种崇尚直接、追求饱足的饮食方式,在此等风雅繁复的礼仪面前,的确带着一股“草莽”般的粗豪之气。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随即释然自在痛快有它的美,精致风雅也有它的妙,本无高下,自己何必这么比较?
只是见识过这般天地,心里也悄然埋下种子:日后身边,确实需要几位深谙此道、能打理这等雅致生活的人才。
或许,这次任务结束的时候,该从这大唐“借”走一些顶尖的厨艺与侍宴高手?
他甚至想到了熔炉空间里那位历来勤恳的半身人大厨。
嗯,或许该找个机会,让它在这长安里的饮食届“游学”一番,好好进修一下,学习学习什么叫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思绪飘远间,伙计已恭敬地呈上账单。
这一席御膳级别的盛宴,最终作价五十三贯。
卫清对此时的物价已颇有概念,深知这笔钱足以支撑一个普通家庭数年的温饱开销。
但他却觉得这顿饭值这个价钱见识本身便是无价之宝。
每样珍馐他只略尝几口,品味其中精妙即可。
剩余那如山的美味,自然悉数进了李二狗的肚子。
眼看时间不早,卫清笑着起身。
“走了,出去溜达一下,消消食。”
他随手抓出几把铜钱,一一打赏了全程伺候的伙计与那两名眼波盈盈的胡姬。
在众人一连串“谢郎君赏”、“郎君慢走”的恭送声中,他带着一身酒食余香与满心感慨,踏出了这座流淌着黄金与蜜糖的奢华楼宇。
门外,长安午后的阳光正好,市井的喧嚣再度扑面而来,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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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贾氏楼,卫清在东市又信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化用品聚集的区域。
这里氛围果然清雅许多,墨香与纸香取代了酒肉之气,来往之人也多是儒衫文士。
他想起日后要去拜访杜甫,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既是拜访诗圣,礼物须得文雅贴心一些。
一番打听之下,从而得知了什么是文房四宝中的顶级货色:笔是宣州诸葛氏所制紫毫“鸡距笔”,硬挺锐利。
墨是上党郡的“碧松烟”,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
纸是宣州泾县的“澄心堂”式样宣纸,光滑韧密。
砚则是端州水岩老坑的“紫端砚”,呵气成润,发墨如油。
这几样皆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往往有价无市。
卫清也不嗦,秉持“钞能力”准则,直接在各家店铺放出话去,愿以市价十倍求购。
金钱开道,无往不利,不过一个多时辰,四样珍品便已到手。
他将它们仔细包好,收入背包,心中十分满意:这四样伴手礼,够分量,也够风雅。
日头西斜,东市各楼阁中隐约传出丝竹管弦之音,虽不及后世交响乐那么磅礴,但弦鸣管咽,别具一种古雅韵味,为这座奢华的市场平添几分文化气息。
卫清知道,大唐自上而下的歌舞娱乐之风极盛,夜间才是许多场所真正活跃之时。
东市已逛得差不多了。
卫清心中那份对“平康坊”的好奇,随着暮色升起而愈发强烈。
他带着阿鲁多与李二狗,随着隐约传来的乐声与空气中愈加浓郁的香粉气息,向着那座黄昏后才会彻底苏醒的“风流薮泽”信步而去。
盛唐长安最极致的繁华与享乐图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另一面。
……
一路打听,随着愈发稠密的人流与空气中渐浓的脂粉香乐,卫清终于踏入了久负盛名的平康坊地界。
他让阿鲁多与李二狗在不远处跟着,自己则信步融入这片灯红酒绿的天地。
只见坊内主街两侧,楼阁连绵,盏盏灯笼与纱灯将夜色染成一片暖融的橘红,光亮甚至驱散了部分春夜的寒凉。
各色酒肆、茶坊、乐馆鳞次栉比,门口多有伶俐的小厮或身着鲜亮衣裙的妇人热情招揽客人。
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声从一扇扇雕花窗内飘出,夹杂着酒客的谈笑、行令的喧哗,交织成一片浮华悦耳的声浪。
卫清正饶有兴致地仰头打量一处阁楼上凭栏挥袖、巧笑倩兮的女子,忽觉身后有人步履匆匆,未及完全闪避,便被一个富态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以卫清的体魄自然岿然不动,倒是那撞人者“哎呦”一声,反被力道弹得向后踉跄,一屁股坐倒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走得急了!”那人未等卫清伸手,已忙不迭地告罪,声音里带着圆润与一丝惶急。
卫清转身,伸手将对方扶起。“无妨,我也未仔细看路。”
他借着旁边店里透出的明亮灯火,看清了来人的脸圆脸细眼,天生一副讨喜又略带几分愁苦的相貌。
第六十六章:偶遇郑平安
卫清心中一动,这不是小岳……那位“郑平安”吗?
虽知此非彼世,但这副天生带着几分愁苦又讨喜的圆润面容,着实令人过目不忘。
对方已然站稳,手脚麻利地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衫,郑重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与圆滑:“郑某因有急务在身,行走匆忙,冒犯了郎君,实在罪过,还望海涵。”
卫清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心思却已活络开来。在此处遇见这位“陪酒侍郎”,倒是意外之缘。
他随即顺势问道:“郑兄客气了。在下初到此地,人生路不熟,正不知何处可去。郑兄看来是此间常客,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一听此言,郑平安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脸上那点天生的愁苦之色迅速被一种训练有素的热络取代,笑容可掬:“郎君这可问对人了!郑某不才,眼下正是在这坊内‘樊楼’讨碗饭吃。
若说这平康坊中顶尖的去处,樊楼必占一席!郎君若不嫌弃,不如随郑某同往?方才冲撞了郎君,正该略备薄酒,以为赔罪,还请郎君千万赏光。”
他话语诚恳,姿态放得低,可那眼角余光却已飞快地将卫清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头戴时兴的罗纱透额罗幞头,一身沉香色织金锦圆领袍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腰束玉带,悬挂的香囊荷包皆非凡品,步履从容,气度沉稳。
这分明是位家底深厚、且见识过场面,舍得也懂得花钱的年轻贵主!
引了去,既全了待客赔礼的规矩,自己又能得些分润,岂非两全其美?
他深知在这平康坊,面子功夫要做足,里子的实惠也要抓牢,这便是他的生存之道。
卫清本就有意接触,闻言便从善如流:“如此,便有劳郑兄引路了。”
“郎君这边请!”郑平安喜形于色,侧身引路,动作熟稔而恭敬。
这时卫清才注意到,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约莫十来岁、身形瘦小却目光机灵的童子。
“这是小可身边使唤的小子,叫狗儿。”郑平安见卫清目光,随口介绍,语气里却并无太多主仆间的严苛。
那童子狗儿便乖巧地朝卫清行了个礼,眼神清亮。
三人便向着坊内灯火最盛、丝竹最喧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郑平安口若悬河,如数家珍,显然对此地熟稔至极:“郎君请看,这边挂着素雅灯笼的是‘鸣玉坊’,以清谈雅乐见长,多是文人墨客聚集,讲究个‘曲水流觞’的雅致。
那处彩绸招展的‘藏春阁’,胡旋舞乃是一绝,龟兹乐一响,半个坊都能听见……
至于咱们要去的樊楼嘛,”他话锋一转,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则是样样拔尖,歌舞、酒食、陈设、侍儿,无不精心!五楼相连,气派非凡,常有尚书省的郎官、乃至郡王公侯包下整层宴客,那才叫真正的‘群英荟萃’……”
他言辞间对自家楼馆极尽推崇,又不失时机地点出平康坊各处的特色与隐秘趣闻,言语风趣,态度殷勤,尺度拿捏得极好,既显热情又不惹人生厌。
卫清不时颔首,或顺着话头问上一两句,更引得郑平安谈兴勃发,介绍得越发细致卖力起来。
在这片流淌着笙歌与欲望的夜色里,他就像一尾最适应水温的鱼,圆滑地穿梭其中。
通过郑平安的讲解,卫清也对这平康坊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此地大致分为“北、中、南”三曲巷道,等级森严:北曲多为普通倡家,灯火相对黯淡,接待贩夫走卒、寻常举子;中曲庭院渐次雅致,已是富商、中下级官员流连之所;而他们正前往的南曲,才是真正的顶级销金窟,朱门绣户,专供王公贵族、进士清流、豪商巨贾光顾,一掷千金只是寻常。
郑平安善于察言观色,见卫清听得专注,便着重介绍了几位南曲翘楚:有被誉为“曲中第一”、善弹琵琶歌咏名士诗篇的“天水仙哥”;有精通酒令、擅长调和宴会气氛、甚至能出入宰相私宴的“都知”级名妓郑举举;还有以一手好书法和刚烈性格闻名的楚儿,连杜工部诗中都有提及。
“皆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了,”卫清听罢,兴趣缺缺地笑了笑,“她们门前怕是早已车马填咽,名花有主。卫某不喜凑那份热闹。”
郑平安闻言,思索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的亲切感:“不瞒郎君,近日南曲倒是出了一位新人,名唤颜令宾。
年纪虽轻,却自幼饱读诗书,才情极为出众,更有一手绝妙的箜篌技艺。听闻颜色也是极好的,气质清华,不似凡俗。
最难得的是,”他稍作停顿,强调道,“她尚未正式梳拢,今夜恰在咱们樊楼的‘撷芳阁’首度公开献艺,算是‘亮相’,坊间称之为‘出阁礼’。
许多消息灵通的文士才子,都已摩拳擦掌,想去一睹风采,试试能否赢得佳人初顾呢。”
果然,这番介绍精准地抓住了卫清的兴趣点。
卫清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了比之前更明显的兴致:“哦?首度出阁的新人?郑兄这消息,果然灵通得很。”
郑平安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押对了,脸上笑容更盛,也少了些之前的客套,多了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混迹此间,耳目自然得放亮些。郎君若是有意,待会儿到了樊楼,小弟便为郎君细细安排。
这颜令宾的‘出阁’不同于寻常卖笑,颇有雅趣,要考较诗文才情,并非价高者得那么简单。
以郎君的气度风采,说不定真能拔得头筹,成为其“入幕之宾”也未可知。”
“如此,便有劳郑兄多多费心了。”卫清笑道,对这位“陪酒侍郎”的识趣与敏锐又高看了一分。
不多时,一片极为壮观的建筑群映入眼帘,即便在见惯了后世高楼大厦的卫清眼中,也颇具冲击力。
这便是樊楼并非孤楼一座,而是五座三层高、以飞虹桥阁巧妙相连的巨构,呈“五龙朝珠”之势盘踞一方。
主楼飞檐高翘如鹏鸟振翅,覆盖着光润的青黑色琉璃瓦,檐角鎏金铜凤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楼体以朱红立柱与雪白墙面为主调,梁柱上繁复的缠枝花纹浮雕即便在夜里也能看出精美轮廓。
楼前青石广场开阔平整,中央汉白玉莲花喷泉水声淙淙,更添清雅。
“郎君,此处便是樊楼了,请!”郑平安于门前躬身相邀,随即对门口候着的伶俐小厮稍抬声调:“贵客临门,还不快好生招呼着!”
小厮见是郑平安引来的客,又见卫清气度不凡,立刻堆满笑容上前,一番热情的“郎君万福”、“里面请”之后,簇拥着二人入内。
迈过那两扇镶嵌纯金兽首门环的丈高朱漆大门,景象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