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挑高惊人、可容数百人的巨厅展现在眼前。
地面铺陈的于阗羊脂白玉光可鉴人,倒映着顶上华灯与往来人影。
数根需两人合抱的金丝楠木巨柱巍然矗立,柱身缠绕的鎏金铜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大厅中央,一张半月形紫檀木巨台犹如众星拱月,台面以各色宝石镶嵌出的“八骏图”在明亮灯火下熠熠生辉。
台后那面高达三丈的鎏金屏风,刻满填朱的《兰亭集序》,气势恢宏。
波斯进贡的织金挂毯、青铜鹤形衔珠烛台、四角汉白玉乐亭中传来的悠扬丝竹……无不诉说着极致的奢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的复合香气,似是檀香、果香与酒气的精妙融合,提神醒脑又不失风雅。
郑平安一路行去,不断与各色人物点头致意,时而对显贵作揖赔笑,时而与相熟的同僚或小厮调侃两句,面对倨傲者能恰到好处地放低身段,遇见落魄旧识也会悄悄塞上几枚铜钱,脸上那份圆滑的笑意仿佛长在了肌肉里,却能根据对象瞬息调整其温度与弧度。
但卫清冷眼旁观,却觉得这份圆滑并非全然虚伪,更像是一种在复杂环境中保护自己、亦尽可能惠及身边人的生存智慧。
他对待身后小厮狗儿的态度,便少了些职业化的客套,多了点不经意的回护。
“卫郎君,这一楼是热闹,但难免嘈杂。”郑平安引着卫清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二楼有雅室,更为清静,只是……花费确实要高上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地补了一句,“当然,小弟绝非质疑郎君的财力,只是觉着若只为看个热闹,一楼视野开阔,其实也极好。”
这话里,竟透着一丝怕卫清年轻气盛、为面子强撑的顾虑。
卫清笑了:“郑兄好意心领。不过,卫某旁的或许或缺,这黄白之物倒还有些富裕。
既然来了,自然要见识见识这樊楼最好的所在。钱能解决的事,便不算事。”
郑平安闻言,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放心的光彩,笑容更真切了些:“是愚兄多虑了!郎君豪爽!这边请。”
他们沿北侧螺旋上升的鎏金楼梯登上二楼。
第六十七章:赋诗一首
这里与一楼的开放式喧闹截然不同,一条铺着厚实波斯地毯的安静回廊连接着十二间独立雅室,每间门楣上都悬着匾额,以沉香、檀香、龙涎、乳香等名贵香料命名。
郑平安引卫清进入“沉香”室。
室内陈设果然极尽精巧:紫檀木案几桌椅触手温润,桌面镶嵌的和田玉片纹理如画;墙上悬挂的山水人物图,笔意洒脱,疑似名家手笔;中央一张特制的玉石圆桌,桌心嵌着水晶,其下烛光透上,散作满室梦幻的斑斓光晕。
更有俏丽的侍女垂手侍立,角落香炉青烟袅袅。
卫清注意到还有楼梯通往更高处,随口问:“那三楼是……?”
郑平安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劝诫:“郎君,三楼非是寻常去处。
那‘摘星阁’需得是真正的权贵名帖,或是有宫里背景的人物,方能登临。光有……嗯,光有丰厚的‘阿堵物’,恐难叩门。”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脸上那惯常的笑容里也掺入了一丝无奈与提醒,显是不愿卫清因此碰壁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卫清看他神情,知其好意,便也不再坚持,只道:“原来如此,那便在此处也好。”
落座后,侍女奉上香茗果盘,又有两名衣饰雅致、容貌秀美的少女近前侍酒。
然而卫清对此等标配服务兴趣不大,心思仍在那未曾谋面的颜令宾身上。
“郑兄,不知那颜令宾姑娘,何时才会亮相?”
郑平安见卫清惦记,立刻道:“郎君稍坐,容小弟出去探问一番,有何消息,定第一时间禀报。”说罢,便匆匆出了雅室。
卫清在室内与侍女略作应酬,小酌几杯,左等右等却不见郑平安回来。
他倒不疑有他,猜想许是楼中事务繁杂,郑平安临时被绊住了。
他唤过身旁侍女,直接问道:“听闻今夜有位颜令宾姑娘在楼中献艺,不知在何处?何时开始?”
侍女恭敬答道:“回郎君,颜大家初次出阁,是在东北隅的‘撷芳阁’。
那儿虽也是樊楼一部分,但独立成院,更为清雅。
此刻时辰尚早,听说要待戌时三刻(约晚八点)方始,捧场的多是慕其诗名而来的文士。”
卫清一听,便有些坐不住,赏了室内侍女小厮些钱,命其中两人引路,径直往那撷芳阁而去。
撷芳阁虽不似主楼那般恢宏,却自成一格,更显精巧。
这是一座二层环廊式建筑,中间挑空,形成一个雅致的中庭,中庭中央搭着铺有红毯的舞台。
此时阁内已是张灯结彩,数十盏造型各异的绢灯、琉璃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光线柔和。
空气中浮动着初春梅蕊与名贵熏香混合的气息。
环廊二楼设着一圈雅座,已坐了七八成客人,果然多为头戴幞头、身着衫或圆领袍的文人打扮,也有少数锦衣华服、气质矜贵的年轻人,彼此间或低声交谈,或摇扇观望,气氛颇为风雅。
卫清在二楼寻了个视野上佳的位置,半倚在铺设锦褥的胡床上,自有撷芳阁的侍女上前伺候。
他品着西域葡萄酒,尝着精巧茶点,目光落在下方渐渐坐满的客席与空荡荡的舞台上。
约莫戌时二刻,只听一声清越的云板响,满堂渐渐安静下来。
一位衣着体面、头戴黑色镂头的中年“假母”(老鸨)缓步上台,说了些“感谢诸位郎君捧场”、“小女初啼,惶恐献艺”的场面话。
随后,四名身着鹅黄衫子的侍女款款上台,在舞台后方竖起一面巨大的素纱屏风。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落座。
先是几声清脆的琵琶试音,如珠落玉盘。
接着,屏风后传来婉转歌声,唱的正是李太白那首《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嗓音清越空灵,穿透力极强,却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将词中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旋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这便是颜令宾的“亮相”了。虽未露真容,但声艺已先声夺人。
接下来,才是正式的才艺展示。
屏风撤去少许,颜令宾仍以轻纱障面,身姿却清晰可见。她身着鹅黄色交领窄袖上襦,下系郁金香染就的六幅长裙,外罩淡紫色轻容纱帔帛,身段窈窕,举止优雅。
先是一曲《高山流水》,古琴声淙淙,意境高远;接着即席赋诗一首,咏的是窗前初绽的玉兰,有侍女当场誊写展示,笔迹秀逸洒脱,颇有卫夫人簪花格的风韵,又引来一片赞叹。
不知不觉近一个时辰过去,颜令宾展示了琴、诗、书乃至一段轻柔的舞蹈,多才多艺,且样样不俗,显然经过极其严格的训练与自身的灵性浸润。
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卑不亢,却又通过才艺不断拉近与观众的精神交流,引得在场文人如痴如醉。
待她最后盈盈一礼,暂退后台,那假母再次上台,笑容满面:“承蒙各位郎君厚爱,赏识小女浅薄之技。
按旧例,小女梳拢前,愿以诗会友。今日便设一题:请有意者赋诗一首,诗中须含一‘花’字。
佳作将由小女亲自阅览品评,若有幸得小女青眼,或可邀至后堂,煮茶论诗,更进一步。”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活跃起来。
文人墨客们或捻须沉思,或挥毫泼墨,小厮们穿梭其间,递送纸笔。
这是平康坊顶级场合理常见的“文斗”,既是选拔,亦是风雅的炫耀。
卫清也要了纸笔,然后……略感尴尬。
毛笔字他写得实在不堪入目,且唐代繁体他也认不全写不好。
他突然灵机一动,招手唤来方才伺候周到的一名侍女,塞给她一把银钱,低声道:“劳烦小娘子,替我誊写几句。”
侍女会意,欣然应允,铺纸研墨。
卫清搜肠刮肚,终于在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一首应景的,低声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侍女眼中闪过惊艳,手腕运转,一手娟秀的行楷顷刻而就,并在末尾署上“卫清”二字。
卫清看着这诗,心中对原创者默默道了声“抱歉”,便让侍女将诗笺交了上去。
接下来,便是等待。
看着周围或自信满满、或抓耳挠腮的文人,看着这满楼奢华喧嚣中独具一格的风雅角逐,卫清忽然觉得,这大唐平康坊的夜晚,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而那位尚未露真容的颜令宾,以及久去未归的郑平安,都让这个夜晚充满了未知的期待。
第六十八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庭院中的灯火似乎都因期待而明亮了几分。
终于,那衣着体面的假母再次登台,脸上堆着矜持而满意的笑容,声音也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郑重:
“承蒙各位郎君抬爱,小女已细品过诸君佳作,心中感念。
现有七位郎君的诗文,颇合小女心意。
老身在此恭请王郎君、李郎君、郑郎君、何东家、龚东家、刘先生、卫郎君,移步后院‘聆芳苑’,小女备有清茶,愿与诸位品茗畅谈,再续雅缘。”
卫清听到自己名字,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忐忑顿时落地。
他整了整衣袖,在周遭或羡慕、或祝贺的目光中起身,随意地拱了拱手,便随着提灯侍女,汇入被选中的行列,向着灯火更幽深处行去。
穿过月洞门,喧嚣顿消。
眼前是一条以细白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两旁疏竹掩映,假山错落,石隙间探出几丛兰草与初绽的晚香玉。
廊檐下纱灯光线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泉水气息与草木芬芳。
七位客人由各自侍女引着,前后隔着距离,沉默而行,气氛肃然,倒真像是赴一场风雅的诗会。
卫清借着灯光悄然打量同行者。
最前三位是年轻书生,衫素净,面容清俊,但衣料寻常,神色紧绷。
中间是何、龚二位富商,体态丰腴,衣着华贵,步履沉稳,目光偶遇时隐有争锋。
最后是那位刘先生,约莫三十许,面容憔悴,眉头深锁,一身半旧青布袍在锦绣堆里格格不入。
小径尽头是“聆芳苑”。
苑内花木扶疏,曲水潺潺,七张矮案错落安置。
众人无声入座,卫清选了最外侧临水的一张案几坐下,泉水叮咚,暗香浮动。
但是假母迟迟未至,时间在沉默中不断流逝。
有人故作镇定品茶,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有人不住调整坐姿;三位书生额角已隐现汗意。
卫清反倒彻底放松,背靠凭几,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沉默中众生各异的姿态,觉得比看台上的表演还有趣。
那位刘先生只是垂眸盯着杯中茶叶,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当”
云板声响。
假母带着侍女匆匆而来,连声道歉:“怠慢诸位贵客了!前头琐事缠身,万望海涵。”她笑容满面,眼神迅速扫过在场七人。
“接下来的规矩,容老身细说。”她清了清嗓子,“小女愿与诸位郎君逐一叙谈,每人一刻钟。
叙谈之后,若郎君仍有垂青之意,可参与最后的‘雅定’。
此‘雅定’非同寻常,既要看诸位诚意,”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也需合小女眼缘。最终人选,由小女自决。
未能如愿的郎君,敝楼另有精心安排的娘子相陪。”
规则宣布完毕,坐在最前头的王书生立刻起身,走向苑内小楼。
约莫一刻钟后,他快步走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红晕。
接着是那位何姓富商,他稳重起身,踱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