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跟北国银行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行秋的声音罕见地拔高,清朗的少年音此刻却像绷紧的弓弦,其下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清瘦的身形挺得笔直,如同倔强的青竹,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少年面庞此刻紧绷着,眉宇间凝着罕见的沉郁与焦灼:“潘塔罗涅的手段您分明清楚,他想要的绝不止是明面上的商业合作!”
“胡闹!”
一个更高大、更具压迫感的中年人身影矗立在主位旁。
那是飞云商会的现任家主,也是行秋的父亲。
他身着考究的深紫锦袍,面容端肃,刻着久经商场的沉稳与威严,额头深邃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此刻正因怒意而微蹙,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中,是掌控全局的冷硬与不容置喙的霸道。
行秋父亲低沉的嗓音带着山岳般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如闷雷滚过这华美的厅堂,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要将少年的抗议压垮:
“北国银行带来的资源和机遇,是璃月多少商会求都求不来的良机!”
“你年纪尚轻,不懂商海博弈如战场厮杀,尸骨无存亦在顷刻之间,却也该识得大体!”
两人的声浪愈演愈烈,字句交锋如剑戈撞击,锋芒毕露,尖锐得几乎要划破这满室的浮华与平静。
飞云商会大厅本是对外开放的场所,但除了自己人,极少会有普通的璃月百姓来到商会里闲逛,此处不过是飞云商会对外接待的中转站而已。
加之先前璃月各大商会驻地还有千岩军站岗,是以行秋也没有太多避讳,竟直接和父亲在厅堂里吵了起来。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此地的动静终是引来了巡逻至此的千岩军小队。
士兵铿锵的脚步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为首的队长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银鳞铠甲在檐下灯笼的光晕中反射着冷光。
千岩军的队长站在门外轻咳一声,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圆融:“两位先生,此处乃行街要道,夜深时分,还请暂歇争论,莫要惊扰邻里安宁。”
厅堂内的空气为之一凝。
行秋的父亲虽仍维持着表面的威严,心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如今的千岩军经历了「骄阳裂港」的血火锤炼,又由那位手腕通天的天权星凝光重新进行了铁腕整肃编制,商会世家曾经引以为傲、纵横捭阖的关系网早已七零八落。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行秋父亲很快冷静下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中年人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重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手臂猛地一抖,随即拂袖转身,动作决绝而充满怒气,那身锦袍在灯光下翻滚出一道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弧线。
“此事不容置喙!行秋,你近日就待在商会府中,禁足反省!”
“等你什么时候像你大哥那般让人省心了,再谈商会之事吧。”
严厉的呵斥如冰冷的铁条敲击在石板上,话音未落,他那高大的身影便已决绝地步向了灯火通明的内院深处,只留下行秋独自立在那片由华灯投射出的、清冷而孤寂的光影之中。
行秋胸膛起伏,狠狠吸了一口夜间的凉气,似要将胸腔里的不甘与委屈强压下去。
“实在抱歉,打扰各位巡逻了。”
少年开始招呼巡逻至此的千岩军士兵,而对方显然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之辈,在确认争议暂歇后,便抱拳向这位飞云商会的二少爷告辞。
送别千岩军后,行秋刚准备返回商会府中,目光扫过阶下时,却蓦然瞥见了旅行者的身影。
他微微一怔,随即肩颈线条悄然松弛,习惯性地扬起了唇边那抹温润笑意,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啊,是你们来了。”
行秋故作轻松地抱起双臂,歪了歪头,然而眼眸深处,分明有未能掩饰的委屈在暗潮般涌动,那点强撑的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外面风凉,先进来再说吧。”
旅行者静静地望着行秋僵硬的笑容,心照不宣地未曾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行秋侧身推开朱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门内廊下,幽微的烛火因他们的踏入而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线将两人踟蹰的身影在石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如同投向某个难以测度的幽暗前路。
第608章 飞云飞云
行秋带着旅行者和派蒙步入商会内院。
飞云商会虽非璃月顶尖门阀,也不似刻晴家族那般连出两任璃月七星,却也是首屈一指的驿站镖局与货运大商。
单看「飞云」之名,便可知其货物转运之迅捷,如流云疾驰。
而作为商会的脸面,其驻地自是极尽奢华,纵使行秋不尚铺张,但身为飞云商会二少爷,他的书房也堪称璃月古董的荟萃之所。
明净的水晶灯折射烛光,为行秋常坐的那方茶案镀上一层暖色。
春衫少年搬来椅凳请二人入坐,眼底的忧愁却挥之不去,只在对上旅者时,勉强牵起一丝笑意:“不必担心,父亲只是看上去严厉,并不会真的将我禁足在商会里。”
“只是他已听不进劝了,眼中只有这千载难逢之机,认定了此次合作关乎商会百年兴衰……旁人言语,终究是不入耳也不入心。”
旅者心中了然,只能将今日踏遍璃月港调查到的蛛丝马迹,以及在往生堂与胡桃、钟离等人的分析推论和盘托出。
随着线索与分析的条陈铺展,行秋面上的无奈渐渐敛去。
他双瞳微凝,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周身那股闲适的书卷气被罕见的锐利所取代。
顷刻间,那位精明敏锐、算无遗策的商会二少爷回到了主场。
“嗯……”
行秋沉吟少顷,指尖的敲击倏然停顿,目光淬火般冷锐。
“如此推断,确与我掌握的信息暗合,不愧是钟离先生,只不过……”
“旅行者,你也看到了,纵然知晓潘塔罗涅的阴谋,我如今亦是鞭长莫及,无计可施。”
少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又透着深深的无力。
“诶,说起来,彦博他人呢?”派蒙难得机灵了一回,眼睛四处张望,“咱们可以去找凝光呀!”
行秋闻言,却又是一声轻叹:
“彦博已被逢岩教头召回去了。”
少年顿了顿,神色忧虑:“不止是他,所有与霄灯券及各大钱庄事务相关的千岩军,都收到了调动令。我想这应该是凝光小姐的意思。”
“正因如此,我才如此着急,不惜与父亲争执。”
行秋的声音低沉下去:“以凝光的聪慧,怎会看不穿那位至冬富人的图谋?恐怕她已经开始着手应对,而飞云商会作为霄灯券的牵头方,多半…也登上了凝光的不信任名单。”
“商会前途堪忧,父亲却仍一意孤行。”
说到此处,行秋头疼地扶住额头。
素来运筹帷幄的飞云商会二少爷露出这般颓然神色,旅者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诶?!”派蒙猛地意识到关键点,小脸瞬间垮了,“那…那彦博答应给咱们的摩拉,岂不是也泡汤啦?”
小派蒙满脑子只有损失的摩拉,成功气得旅者额角一跳,抬手弯曲中指,在她的额头上狠狠的弹了一下。
“哎哟!”派蒙捂着发红的脑门,委屈大叫,“旅行者你干嘛!”
看着旅者不善的目光和行秋无奈的苦笑,派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气氛沉重。
她连忙凑近行秋:“别、别难过呀行秋!我们跟凝光大富婆可熟啦!这就去找她,让她把你家商会从那个…那个什么名单里划掉!”
派蒙信誓旦旦地交叉双臂,挺胸抬头,显得很是得意,而旅行者却还是皱着眉。
看来潘塔罗涅对璃月各方的渗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过凝光小姐既然调动了千岩军,显然也是对潘塔罗涅的计划有了反应。
在参加潘塔罗涅的晚宴前,旅行者决定还要先去月海亭拜访下凝光小姐。
旅行者正盘算着行动计划,一旁的行秋听完派蒙的话,却是眼神一亮。
他振奋的并非是为商会澄清嫌疑,而是想到若能借凝光之口,或许能点醒固执的父亲,识破潘塔罗涅的骗局。
“没错!要是能请凝光小姐帮忙,说不定还有希望!”
行秋腾地站起身,开始在书房内翻箱倒柜,最终从各个角落里拼凑出一摞完整的文件。
“行秋,你在找什么呀?”
派蒙看着忙碌的少年,忍不住发问。
“这是璃月各大钱庄入股霄灯券的明细账目。”
行秋飞快地把散乱的纸张归整好,订成一本薄薄的册子,郑重地递给旅行者。
“拜托二位,务必将此交予凝光小姐,请转告她务必提防多方势力斡旋。如果可以,拜托你们再带一句话:飞云商会只是一时受蔽,对璃月绝无二心!”
“诶?交给我吗?”旅行者下意识接过账本,茫然的歪着脑袋。
“正是,劳烦代交凝光小姐。”
行秋恳切点头。
派蒙眨眨眼,不解道:“行秋,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当面解释不是更好嘛?”
而行秋闻言,却只是缓缓摇头:
“家父虽固执,但有一言不虚,商会之事,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虽不直接经营飞云商会的生意,但在他人眼中,我依然是商会的二少爷。一言一行,皆可被视为商会动向。”
行秋压低声音,目光凝重:“如今璃月暗流汹涌,不知多少眼线正盯着月海亭。若我此时拜会凝光小姐,无论飞云商会后续做何举措,都将被其他势力过度解读,徒增变数。”
解释完毕,行秋静静地看着旅者,眼中唯有深重的期待。
“好。”
旅行者没有犹豫,干脆应下,转身便要去月海亭。
“喂!旅行者等等!”
派蒙难得反应这么快,赶紧飞过去拉住旅行者的披风飘带。
“现在去也太急了点吧?而且你看外面,都这么晚了!”
派蒙抬手指向窗外的浓重的夜色。
而行秋得到旅行者的承诺,此刻反倒从容下来,出言相劝:“派蒙说得没错,现在已近子时,想必凝光小姐也安歇了。”
他微微一笑,做出邀请:
“飞云商会虽比不上群玉阁壮丽,但客房尚可安寝。”
“两位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往月海亭不迟。”
说着,行秋便引导着两人朝商会内院的偏厅走去。
旅行者稍加思索,便点点头,决定今晚在飞云商会落脚,明早再去拜访凝光。
想到往生堂那位仪倌小妹狂热的模样,旅行者下定决心要揭穿潘塔罗涅的阴谋。
第609章 枢寒
当旅行者和派蒙在飞云商会商讨对付潘塔罗涅的计划时。
从往生堂抢了潘塔罗涅氅衣的法玛斯和温迪,已经来到了尚且完整的南码头。
璃月港南码头,仿佛是这动荡港城最后一块保存完好的拼图。
绯云坡远处的硝烟气息似乎还能隐隐传来,但码头的空气却被浓厚的生活气息填满,咸腥的海风裹挟着货物卸落的轰鸣、粗犷有力的号子声、小贩锲而不舍的叫卖,以及人群汇聚蒸腾的嘈杂热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喧嚣的生命图景。
灯火是码头的灵魂,渔船桅杆上悬挂的昏黄油灯、商船舷窗溢出的温暖光晕,与无数刚刚被小心翼翼点亮放飞、冉冉升空的霄灯相互映衬,将整片海域连同岸边照得通明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