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货船如同匍匐的巨兽,工人们肌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在汗水和灯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喊着节奏分明的号子,将沉重的货箱从船腹扛到岸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堆里。
小贩们的推车和摊位灵活地挤在人群的缝隙中:
“新到稻米!蒙德面粉!按工票结算咯!量大价优!”
“渔获!刚上岸!最新鲜!要多少斤?拿工牌记账划扣!”
“驱寒姜汤!暖身烧酒!工分兑一碗!解乏有劲头!”
小商贩们的叫嚷热闹非凡,但交易的标的物却并非是大家惯常使用的摩拉,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工分和工票。
温迪好奇地张望,法玛斯则微微蹙眉。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法玛斯都见过这种类似积分的交易方式,但在如今的璃月看到这种东西,他还是觉得颇为稀奇。
少年将抢来的氅衣递给温迪,走到一个堆满米袋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刻着风霜,眼睛却透着生意人的活络。
“老板,”法玛斯指了指摊位上贴着的「工分结算」字样,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外乡人疑惑,“这工分…是个什么说法?大家都不用摩拉了?”
摊主见客人询问,立刻热情洋溢,手上麻利地拍了拍米袋扬起的浮尘,就像在展示宝贝:
“哎呦,这位外乡的爷,您是刚来咱们璃月港吧?”
“这工分制度可是咱们天权大人为了加速港城重建搞出来的新章法!”
他压低了点声音,却又掩饰不住话语里的推崇。
“这不,前阵子港口毁了不少,人手物资都紧缺。凝光大人就鼓励大伙儿出工出力,每干一天活儿,就按贡献给记工分。”
“有了工分,就能在指定的摊位和我这儿买东西!”
他指了指身边另一袋蒙德面粉。
“您瞧瞧这粉,劲道足!十个工分换一斤,保管您吃了还想吃!这可比灾难前的摩拉都方便,重建家园的同时还能兑换口粮日用品,简直一石二鸟!”
他口沫横飞地解释着凝光大人的英明决策,话语间充满了市井小民对高位者有效政策的朴素认可,同时那推销自家米面的本能也表露无疑。
解释是免费的,但做成生意才是目的,哪怕顾客是个看上去年岁并不大的外乡人。
抱着氅衣的温迪凑到摊前,碧色的眸子饶有兴味地追随着摊主因激动而飞扬的眉毛:
“诶?老板,那要是工分攒得多了,除了米面油盐,还能换点别的玩意儿吗?”
“比如…一把好琴什么的?”
摊主正对着法玛斯,乍见温迪这样吟游诗人打扮的生面孔插进来,还和眼前这气质冷峻的外乡人似乎熟识,神情略一顿,含糊地点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大伙儿换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呢,谁有那闲功夫……”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温迪怀里抱着的那件折叠好的厚重氅衣,话音戛然而止。
作为码头讨生活的老商人,摊主认货的眼力还是在的。
尽管夜晚的灯光昏黄,那氅衣边缘露出的繁复银线刺绣和低调华贵的深色毛料,其精致程度与风格制式,都绝非璃月之物,分明是至冬那边上流人物才穿得起的货色。
再仔细看那若隐若现的徽记纹路。
摊主总觉得越看越觉得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花纹。
心念电转间,他脸上的热情消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警惕和隐约的不安,眉头紧紧锁起,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戒备:
“二位……莫非是打至冬来的?”
摊主试探着问,目光在温迪和法玛斯之间逡巡。
“至冬?当然不是!”
温迪的声音像是像被突然拨乱的琴弦,瞬间拔高了调子,夸张地摆摆手。
“看看我这一身!吟游诗人的羽毛帽、风琴、还有这自由的披风,提瓦特最棒的吟游诗人温迪在此!至冬那种冰天雪地里只会出产冰块脑袋和债务官,可养不出诗与歌的精灵!”
小诗人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些。
摊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和极具蒙德风情的话语弄得一愣,紧绷的神情稍微松动,上下仔细打量着两人。
法玛斯歪着脑袋,看上去就是个单纯的异国少年,而温迪活泼跳脱,两人的衣着细节虽然有些奇异,但口音里确实没有至冬人那种特有的卷舌和冰冷腔调。
摊主紧绷的肩膀终于略略松弛,长长吁了口气:
“不是至冬的啊……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语气和缓下来,但之前的轻松随意已不复存在,带着些语重心长。
“两位客人可能有所不知,现在这个光景,至冬的人在璃月……实在是很不受待见。”
“听说凝光大人一气之下,把至冬的使团馆驿都给清了场,所有至冬的外交官连人带船,都给请回老家了。”
摊主说着,还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仿佛怕被人听见,沉默片刻后,他的脸上又泛起一丝唏嘘:
“唉,老话讲风水轮流转。”
“前几年层岩巨渊出事那次,至冬人也好心,又是运来大型钻探机器,又是派了不少人手来帮我们调查呢。”
“那时总务司还从咱们这些小贩手里大量采购干粮和饮水,一车车地往巨渊深处送,说要优先保障异国的支援队伍……”
摊主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世事难料的感叹。
“谁曾想如今闹成这样,那些困在层岩底下的愚人众士兵,说来也是可怜人,就不知如今死活……”
这声叹息混合着对一个逝去同盟时代的怀念,以及对那些生死不明的异国士兵的惋惜。
就在这份复杂的静默之中,一个沉稳从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和儒雅却字字清晰:
“两国之交,利害为先。国家大义面前,行事的最高准则本就是本国利益。”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在近旁,接着摊主的话尾平静道来:“若论同情,至冬死生固是命途多舛。但于我璃月,此战中折损的将士百姓,若非帝君慈悲显圣……”
“其哀痛又何曾稍减于他人?此刻若将同情施于敌国,又将那为了守护家园而牺牲流血的万千璃月生灵,置于何地?”
这沉稳而微带古板腔调的话语,让法玛斯莫名联想到了那位同样讲究的往生堂客卿。
他心头刚掠过这个念头,便和温迪一同循声转头。
映入眼帘的青年身形消瘦,头上斜扣着一顶线条利落的枫丹式宽檐白帽,几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在帽檐下显露出一副精致的黑框眼镜,以及一缕打理得颇为随意的斜刘海。
第610章 只要能…只要能登上那个位置
青年仅从外表而言便称得上是衣冠楚楚,像貌堂堂,和码头上水手力夫的粗犷截然不同。
而待得摊主看清来人,紧绷的眉头立刻舒展,甚至带上了熟悉的打趣意味,拔高嗓门嚷道:“嘿!我说是谁在这儿讲大道理呢?原来是知易你小子!”
摊主叉着腰,刚才那点拘谨一扫而空,对着法玛斯和温迪的方向努努嘴:
“怎么?你小子现在都敢来教训我了?”
摊主语气里完全没有上下级或晚辈的谦恭,倒像是街坊邻居间的长辈在调侃出息的后生。
知易被这么一吼,脸上那副沉稳冷静的表情瞬间垮塌,露出了几分尴尬的、属于年轻人的局促。
他抬手扶了扶帽檐,似乎想把那份紧张藏在阴影里,连忙向摊主告饶:“王伯您说哪儿的话,我哪敢教训您啊,就是刚好路过,听见大家在聊天……”
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的哲人腔调放松了很多,更像个普通的青年。
摊主王伯咧嘴一笑,转向法玛斯和温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二位客人可别听他瞎谦虚,你们刚问的这个工分制度啊,嘿!说起来最早的草稿,就是知易这小子熬夜琢磨出来的,写在他那本快翻烂的家传账本子。”
“后来被凝光大人看见了,觉得是条好路子,才召集总务司的大人们商量完善了细则,推行下来。”
摊主毫不掩饰的吹嘘让知易连忙摆手,那谦虚劲儿看着情真意切,甚至还带点手足无措:
“都是总务司的大人们抬爱,我这只是些粗浅的想法,不值一提。”
“还是凝光大人高瞻远瞩,总务司的各位同仁殚精竭虑,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我这点微末贡献,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知易语速极快,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而后便立刻岔开话头,转向王伯,关切地问道:“王伯,您生意还好吗?这几天工分流通起来,货走得快不快?”
王伯一听这话,顿时红光满面,手里的抹布往摊子上一掸,声音洪亮:
“好啊!好得很呐!”
他指着知易,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是没看见,大家伙儿手里有了东西,买起米面油盐可有劲儿了!我这摊儿天天都能提早收市!”
“谁能想到啊,当年在码头上钓鱼讨生活的蔫小子,现在这么有出息!老头子我原来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小子肚子里还藏着这样的锦绣文章!”
王伯用沾着些许白面的手掌拍打知易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叹和对晚辈的骄傲。
但就在对方大力拍着知易肩膀表示赞许的瞬间,法玛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温迪原本百无聊赖拨弄着怀里氅衣褶皱的手指也停顿了刹那。
他们几乎同时捕捉到了,在知易脸上那温顺谦虚的表情之后,闪过了一丝阴霾。
那绝非是喜悦或不好意思,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深层隐痛、甚至带着些微戾气的灰暗情绪。
他似乎很嫌弃摊主的触碰,但却不知为何忍了下来。
这阴霾消失得极快,快到王伯粗糙的手掌还没来得及从他肩上拿开,知易的脸上就重新挂回了那个带着点羞涩、又有点被长辈夸得不好意思的青年笑容。
“王伯您真是……”
知易无奈地笑着摇头,状似招架不住长辈的盛情,顺势退开半步,巧妙地躲开了摊主热情的手。
他目光一抬,重新落在法玛斯和温迪身上,笑容变得热络了些:
“二位远道而来,看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刚到璃月港吧?”
“这南码头看着热闹,但地方不小,路也绕得很。”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在下知易,也算是半个码头本地人。若不嫌弃,倒是可以给二位做个向导,正好也散散步。”
他的话语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然而在知易说话的同时,他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视线,却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若有若无、一而再地轻轻扫过温迪随意抱在臂弯里的那件至冬风格氅衣。
那目光极其隐蔽,快速掠过氅衣华丽的纹路和独特的徽记,转瞬即收,完美地融入了向导对客人随身物品的正常打量之中。
法玛斯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对着知易微微颔首。
在旁人眼中,这位名叫知易的青年,履历清白无瑕,才能卓越超群,态度亲切随和,是璃月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但法玛斯可是很清楚,知易这幅令人信赖的完美形象,不过是精心编织、用以示人的精致面具。
在这份光鲜表象之下,知易的根基早已深深扎入愚人众执行官,「富人」潘塔罗涅所投下的那片阴暗土壤,他的命运早已与至冬的阴影紧密缠绕。
他精心规划的每一步晋升路径,那些表面上为了璃月繁荣而殚精竭虑提出的方案,最终都被巧妙地扭曲引导,在不易察觉之处,服务着愚人众更为深层次的布局。
在法玛斯熟知的剧情中,野心急剧膨胀的知易借由持续数月的垂钓之名精心伪装,博得了年迈天枢星的信任。随后在愚人众的暗中协助下,利用下一届天枢星选拔环节之机,试图以慢性毒药谋害这位赏识、提拔并信任自己的恩师,图谋取而代之。
同时为了彻底斩断与愚人众的联系,抹掉最后的污点,他甚至不惜自饮毒药,对愚人众的上司痛下杀手。
凭借近乎天衣无缝的谋划,知易几乎成功抹去所有证据,就等着尘埃落定,踏上他觊觎已久的天枢星之位。
只不过遗憾的是,正当他自以为稳操胜券之际,藏在暗处的夜兰与旅行者早已恭候多时,严密的计划也因此功败垂成。
在世人普遍的认知里,原剧情中的知易弑师鸩长,注定被钉在道德耻辱柱上,成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但法玛斯看待这位年轻人的视角却颇为不同。
对他而言,知易展现出的狠辣果决的手腕、滴水不漏的筹谋、以及政治才能与权谋机变,都让少年颇为欣赏。
若无夜兰与旅行者的横加干涉,知易几乎板上钉钉会成为新的天枢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