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吓死我了……”
派蒙揉着被捂得发麻的嘴唇,小眉头皱成一团,气鼓鼓地瞪着眼前两人。
“这声音…喂,就是你,你们想干嘛!”
“嘘!”
旅行者一个眼神制止了派蒙的抱怨,目光扫过两人周身的伪装细节。
那老妇人低头时,头巾边缘泄露出的一截脖颈肌肤光滑紧致,扶住武沛手臂的手势并非依赖,而是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发力、蓄势待发的警惕姿态。
更难以忽略的是那低垂眼睑下,偶然掠过的一抹冰雪般的锐利精光。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夜兰?”
旅行者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试探的肯定问道。
老妇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浑浊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些许赞许,干瘪的嘴角也极其微妙地向上勾起了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没有应声,只随意地抬手,在脸颊旁虚抹,动作轻盈得像拂去一缕蛛丝。
刹那间,佝偻的脊背如松般挺直,遍布的深深皱纹仿佛被无形之水洗去,迅速消融褪色。一张年轻、英气逼人,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清丽脸庞显露出来。
正是璃月地下情报网络的掌控者,夜兰。
“反应够快。”
夜兰恢复了那带着些许磁性的清朗嗓音,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旅行者颔首赞许。
“观察力也足够,在这倚岩殿的香火烟气里,还能一眼看穿我这身孝子贤孙的皮囊……不错,值得记上一笔。”
第632章 连心
夜兰话音未落,目光已带着几分无奈投向一旁铁塔般伫立的武沛。
她伸出两根纤指,轻轻点了点武沛那几乎撑破粗布短褂的结实臂膀,语气慵懒却透着点没好气:
“我说武沛,你这身腱子肉就不能收着点?你家传的缩骨功呢?挑个不那么显山露水的行头成不成?”
夜兰微微叹气,像是为这天生与潜行绝缘的部下头疼。
“往这一杵,瞎子都能摸出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太扎眼了。”
武沛黝黑的脸膛顿时窘迫起来,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地辩解:
“夜兰大人,您知道的,老爷子没传我真功夫,属下打小就是练把势、干粗活的筋骨,拳脚刀枪还行,可这藏头缩尾、扮猫装狗的精细活儿……”
他武沛语气里透着股自己真的尽力了的委屈。
“实在不是属下所长啊!”
看着这对上司下属日常进行着伪装艺术的探讨,旅行者与派蒙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趁着两人对话的空档,旅行者迅速切入正题:
“夜兰,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少女的目光扫过倚岩殿内缭绕的香火,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难道…和刚才差点被派蒙喊出来的那位有关?”
夜兰果然颔首,神色瞬间恢复平日的冷静与锐利。
“不错,”她言简意赅,“正是为了赫乌莉亚。”
“凝光大人权衡再三,认为赫乌莉亚本身并非有罪之人,此前软禁也是情非得已,尤其在宁兰事件之后……”夜兰的声音清晰平稳,“更不可能将她长久禁锢。”
“所以现在,允许她在璃月港内有限度地活动,散散心,感受人间烟火。”
“有限度?”旅行者立刻捕捉到关键词,“仅仅是允许逛逛?不怕她……”
“怕她暴起伤人,或是趁机远遁?”
夜兰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显然旅行者的担忧在她预料之中。
“大可放心,经过绝云间仙家的反复探查,又经月海亭诸位半仙多方验证,结论很明确,赫乌莉亚的魔神权柄早已消散殆尽,如今与璃月街头任何一位寻常女子并无本质区别。”
“力量一丝也无,威胁基本为零,我甚至认为在吃虎岩奔跑的那些小孩,都有可能直接把赫乌莉亚撞倒在地。”
夜兰顿了顿,目光投向香火鼎盛的倚岩殿广场深处,那里,几位看似普通香客的精壮身影,正若有若无地留意着某个方向。
“至于监视与保障,自然也有安排。”
夜兰的视线转回,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赫乌莉亚每一次踏出居所,我或我的得力手下必定如影随形,这倚岩殿内更是时刻有一队千岩军精锐严阵以待,确保万无一失。”
夜兰眸光微凝,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
“也确保无人敢来生事。”
旅行者听着夜兰信心满满的保证,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目光触及远处赫乌莉亚的身影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又悄然爬上心头。
凝光桌上的那方小盒子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作为重要的罪证,宁兰的骨灰盒显然不会被随意的安葬,说不定还被凝光悄然安置在倚岩殿深处的某个角落。
而赫乌莉亚这位与她命运纠缠的【盐母】此刻就站在殿前的广场上,与那方承载着生命终结的小盒,或许仅隔着一道厚重的朱墙。
“想去和赫乌莉亚聊聊吗,旅行者?”
夜兰的声音打破了荧妹纷乱的思绪。
作为璃月地下世界的掌控者,夜兰自然清楚宁兰与银原厅众人的最终结局,她的目光捕捉到旅行者望向赫乌莉亚时眼中的复杂情绪,便朝着那抹素净的身影微一扬下巴。
“被总务司软禁期间,赫乌莉亚问得最多的从来不是她自己的命运,而是宁兰和银原厅旧部的近况。”
夜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叙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出于某些你我都明白的原因,总务司的人和我只能编织一些必要的谎言。”
“虽然凝光和刻晴第一时间封锁了层岩巨渊的消息,但押送罪犯浴火焚身的惨状还是通过盗宝团成员,在璃月港的阴暗角落零星传播。”
夜兰看向远处赫乌莉亚孤单的背影,翠绿的眼眸稍稍垂下,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正因如此,凝光才严令禁止赫乌莉亚踏入市集人烟稠密之地。”
“那些不该被她听见的流言以及可能再次将璃月推入深渊的传闻,必须被隔绝在外。”
凝光的处置并不出乎旅行者的意料,毕竟早在倚岩殿那场密谈里,凝光便已明言会将宁兰之事暂且压下,如同为一段灼热的过往覆上厚实幕布,密不透风。
只是幕布之下那如火灼般的真相,究竟还能被这层严丝合缝的遮掩束缚多久?
面对夜兰的提议,旅行者心头掠过一丝自己也未厘清的冲动,竟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夜兰将那细微的颔首收入眼底,唇边随即牵起一缕了然的弧度,她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朝着广场边缘那立于香火烟气中的身影轻轻一划,示意旅行者可以自便。
少女将装着霄灯券的信封贴身收好,便目光坚定的转身朝着赫乌莉亚而去。
派蒙虽满腹疑惑,却像一枚忠心耿耿的小小挂件,毫不犹豫地跟随旅行者的脚步,一步步靠近那抹透着孤寂与疏离的背影。
少女与小吉祥物的身影甫一融入袅袅的香火中,夜兰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便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惯常的冷冽与观测者的绝对专注。
她驻守于此,赫乌莉亚不过是最显而易见的目标。
那双淬炼得比鹰隼更锐利的眸子,此刻正以近乎无形的波动,精准地扫过每一个从交易所那扇不起眼的后门中步出的人影。
更确切地说,是刺探着他们手中是否持有那方寸大小、却足以搅动暗流的纸券凭证,以及记下出入交易所的重要人物。
交易所的后门通路自然不止一条,然而眼前这道,正是所有通道中距离倚岩殿最近、最堂而皇之地矗立于璃月港门面之侧的那一个。
就在旅行者的身影踏出那扇低矮门扉的刹那,夜兰的目光便如磁石般瞬间锁定。
少女手中那份样式醒目的信封轮廓,在光线切换的瞬间暴露无遗。
连这位足迹踏遍尘世、明显知道霄灯券有诈的旅者,竟也失陷于这席卷璃月的狂澜之中,心甘情愿地递出了摩拉?
夜兰翠绿眸中的颜色沉淀下去,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看来对这小小纸券潜在危险的评估,必须再上调几个层级才够。
第633章 最像神的神明
倚岩殿周遭异常清静,或者说,被严密监视的赫乌莉亚身周,自有一股无形的静默结界。
她独自倚着石砌栏杆,俯瞰脚下繁华鼎沸、车水马龙的璃月港,那素雅的身影在喧嚣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孤独。
旅行者与派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乎是脚步声响起的刹那,赫乌莉亚便已优雅地转过身来。
事实上,早在旅行者与夜兰相遇、岩元素力如星火般乍现的瞬间,那份独特而熟悉的元素力波动,便已如微风吹过心湖般,被赫乌莉亚捕捉到了。
纵然魔神的权柄已如流沙逝去,但那份根植于亘古岁月的敏锐感知却如同沉睡的印记,从未真正消亡。
当赫乌莉亚的视线终于清晰地将那抹金发的身影纳入眼中时,黄金屋里的回忆瞬间复苏。
那位曾立于天权星凝光身侧,眼神清亮、姿态坚定的异乡旅者,与眼前之人严丝合缝地重叠。
而在看清赫乌莉亚面容的刹那,旅行者脚步却骤然一顿,靴底与脚下的石板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磨擦声。
眼前的盐之魔神,衰败之相触目惊心。
失去权柄的反噬,如同最残酷的刻刀,在她身上凿下了无法磨灭的印痕,与钟离那种抽离神之心后,依旧渊岳峙、从容自若的状态判若云泥。
盐母的动作带着一种迟滞感,仿佛每一个微小的转动都需要凝聚气力,那份虚弱迟缓,更像是一位生命烛火随时可能熄灭的老人。
赫乌莉亚对自己此刻的模样心知肚明。
面对旅行者视线中难以掩饰的震动、怜悯乃至一丝无措的探寻,她并未感到被冒犯,那双曾经蕴藏盐海之威的眸子里,此刻只余下温润的平静。
赫乌莉亚努力牵起唇角,那笑容里沉淀着对自身境遇的了然,裹挟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却奇异地将那份温和衬托得愈发纯粹,如同覆盖在枯枝上的初雪。
“大名鼎鼎的旅行者阁下,日安。”
赫乌莉亚的声音响起,语调是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婉悠扬,每一个音节都浸润着古老的韵律,比现今提瓦特大陆通用语的腔调更显优雅从容。
“赫乌莉亚…小姐,你好。”
旅行者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里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而素来活泼跳脱的派蒙,此刻竟也只是朝着赫乌莉亚的方向,怯生生地挥了挥小手,随即迅速将双手背在身后,小小的身体微微缩着,显出几分罕见的拘谨与不知所措。
在这位衰弱的盐之魔神面前,无论是见惯风浪的旅行者,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派蒙,竟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们可以在钟离面前谈笑风生,与法玛斯插科打诨,甚至敢当面调侃温迪为酒鬼诗人,但面对赫乌莉亚……那萦绕其身的沉静气场,与摩拉克斯的威严,哈尔帕斯的直爽,巴巴托斯的随性都截然不同。
赫乌莉亚身上残存着一种更为纯粹的、属于魔神时代的余韵。
一种历经沧桑却愈发温润的悲悯,即使力量尽失也磨灭不了、属于神明的底色。
温柔,悲悯,以及与尘世烟火格格不入的神性。
她比法玛斯、钟离还有温迪都更像是神明。
而赫乌莉亚心如明镜,她对自己的处境了然于胸,也瞬间明了旅行者出现在此的缘由。
无非是那位藏在阴影中的监视者,为她这枯燥的放风时间增添一丝人声的调剂。
于是赫乌莉亚也并未让这份因敬畏与生疏交织而成的沉默持续太久,那带着永恒柔和笑意的唇角轻启,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最安全、最无关痛痒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