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空澄澈得如同盐晶磨就的明镜,纤尘不染。”
“看那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真是充满了活力……”
“璃月港依山而建、层叠错落的屋舍,在日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倒也别有一番沉淀的意趣。”
赫乌莉亚轻柔的絮语在风中流淌。
旅行者只是沉默地颔首,目光随着她的话语移动,派蒙则像一只难以安定的小雀,绕着旅行者的衣角不安地打着转儿。
“说来……”
赫乌莉亚的声音顿了顿。
她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缓缓落在倚岩殿广场角落那一小簇悄然绽放的琉璃百合上,眼神里沉淀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追忆,如同穿越了千年的烟尘。
直到此刻,她那始终温润平和的声线里才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琉璃百合的芬芳,似乎比我记忆中更早地拥抱了这片土地。”
赫乌莉亚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想象中触碰那脆弱的花瓣,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凝滞。
“目睹归离原化作如今的焦土荒芜,我曾以为琉璃百合的华光,已然这片土地上绝迹。”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埋于时光之下的钝痛。
“没想到这脆弱的花还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就像是尘王领地里那些小小的人儿。”
旅行者依旧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明明刚才是她主动想要和赫乌莉亚聊聊天,但到了跟前却只是听着盐母的絮语。
直到赫乌莉亚将温柔的目光转向她,轻声问道:“旅行者,近来的旅途可还顺遂?可曾遇到些令人开怀的趣事?”
话题终于落入她熟悉的领域,旅行者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稍加思索,便开始为赫乌莉亚描绘旅途见闻。
派蒙也像是终于解开了无形的束缚,兴奋地凑上前来,小嘴叭叭地补充着细节,与旅行者一唱一和。
赫乌莉亚并未插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唇角始终带着那抹柔和的弧度,不时微微颔首以示赞许。
这份专注的倾听与温和的肯定,反而让原本有些卖弄的派蒙渐渐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小了几分。
在轻松的讲述和派蒙偶尔冒出的妙语中,那萦绕在赫乌莉亚周身、令人屏息的神性威压似乎悄然淡去,旅行者也在这逐渐松弛的氛围中鼓足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赫乌莉亚小姐,我和钟离先生曾到访过地中之盐。”
“在那里,我们见到了一些…呃,一些遗迹…”
盐柱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冰冷的、凝固着无尽痛苦的景象瞬间闪过脑海,旅行者猛地顿住,懊悔自己言语的鲁莽,这对赫乌莉亚而言,该是多么残忍的提醒?
“你是想说那些盐像吗?”
赫乌莉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替旅行者说出了那个沉重的词语,语气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然。
旅行者心头一震,沉默在三人间弥漫开来,只余下倚岩殿外隐约的喧嚣。
赫乌莉亚的坦然反而让她接下来的问题更难启齿,时间仿佛凝滞了数息,旅行者才终于下定决心,抬起眼眸,直视着赫乌莉亚那双沉淀着古盐之海的眸子:
“赫乌莉亚小姐,钟离先生曾向我讲述过您和那位盐土「人之王」的过往。”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疑问:
“我想知道,您…恨他吗?”
第634章 将我与未来一同折断
倚岩殿前,空气骤然凝固。
派蒙猛地扭过头,圆睁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仿佛不敢相信旅行者竟真的问出了如此尖锐的问题。
而旅行者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便开始后悔,只是言语如覆水般难收,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垂下目光,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等待着赫乌莉亚的回应。
然而预想中的忿怒和苛责并未降临,赫乌莉亚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旅行者。
那双沉淀着岁月盐晶的眸子里,起初是如水的温柔,继而慢慢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遗憾。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赫乌莉亚没有直接回答恨与不恨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回到了那片被粗粝盐晶覆盖的土地。
“我诞生的地方,最初不过是一小片被苦涩盐水浸泡、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
盐母开口,声音带着抚平千年尘埃的古旧感。
“那里无法播种庄稼,几乎断绝生机,鲜有凡人踏足,亦无魔神垂涎这份贫瘠。”
“它深陷于荻花洲的洼地中心,孤独地存在于世,因此被称之为「地中之盐」。”
赫乌莉亚的讲述让旅行者和派蒙都微微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些遥远的历史。
“彼时,魔神间的战火蔓延不绝。”
赫乌莉亚的声音平缓,却像承载着万钧之重。
“纵使许多魔神怀揣爱人之责,但他们那毁天灭地的伟力与随心所欲的秉性,总在不经意间倾覆凡人的家园。”
“苍苍白发者,膝下无人承欢;垂髫稚子辈,身旁无亲依偎。”
“更有绝望的父母,面对呱呱坠地的新生儿却无力抚育,只能将他们遗弃在这片贫瘠的、被称为地中之盐的荒土之上,任其自生自灭。”
赫乌莉亚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坚定。
“我抱起了那些被遗弃在盐碱地上的婴孩。”
“既然血脉至亲将他们舍弃……那么就我由来做他们的母亲,让我抚育他们长大。”
这平淡话语中蕴含的决心,仿佛一道沉重的石碑,压在了旅行者与派蒙的心头。
在那个视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的魔神战争年代,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怎样的悲悯与勇气?
“或许是我的举动在周遭挣扎求生的人族中悄然传开。”
“被遗弃在地中之盐的婴孩竟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在我怀中长大的孩子最终也会生儿育女,代代绵延,在那片盐白之地,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聚落。”
“死寂的地中之盐终于有了人烟与生机,聚集于此的凡人们,将我尊奉为【盐母】。”
提到这个称呼时,赫乌莉亚的声音里浮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
“只不过我终究是魔神,我所习惯的生存法则与秩序,未必适用于脆弱的人类,于是盐土的子民们推举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人之王】。”
“历任人之王皆是盐土儿女中最为杰出的孩子。”
赫乌莉亚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
“他们各有风采,却都肩负着共同的使命,即带领着盐土中长大的孩子们开垦贫瘠的土地,播种适宜的粮食,修筑堡垒以抵御蜂拥而至的劫掠者……”
“他们代代相传,薪火相继,直到……”
赫乌莉亚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
“直到……宁折。”
“他成为了盐土最后一代人之王。”
“彼时魔神战争的烈焰已燃烧至最炽烈、最癫狂的顶点,为了争夺那仅存的七张王座,魔神们早已将爱人的初衷抛诸脑后,眼中只剩下杀戮与征服的血色。”
“地中之盐的疆域在连天的战火与无尽的侵扰中不断萎缩,我和我的子民们被迫一步步退入冰冷、黑暗的地下。”
“曾经赖以换取生存物资的食盐贸易通道几乎断绝,物资也极度匮乏……宁折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中,接过了人之王的权杖。”
赫乌莉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宁折并非他的本名。”
“在戴上人之王那顶沉重的荆棘之冠后,他才舍弃了父辈赐予的名姓,固执地要求我和所有盐土的子民都唤他为【人王】宁折。”
赫乌莉亚闭上眼,仿佛克制着巨大的痛楚,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悔恨。
“我应该更早地看出他那名字里蕴含的志向。”
随着赫乌莉亚的讲述,旅行者的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图景。
在领土被蚕食鲸吞、强敌环伺如群狼、生存资源几近枯竭的绝境深渊里,一个年轻的领袖,手持着象征部落命运的火炬,带领着微弱的族人,在黑暗中竭力抗争。
他抛弃了过去的自己,以宁折为名,立下了矢志不渝的誓言。
要么带领族人折出一条生路,要么,就与族人和这片盐土一同折断、一同毁灭!
而此刻旅行者看向眼前这位衰败不堪、话语间充满无尽痛悔的盐之魔神,一个冰冷而残酷的认知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在这幅悲壮的抗争画卷中,原本应如慈母般庇护子民的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竟不知何时成为了束缚盐土前进、阻碍宁折实现那份决绝誓言的最大障碍。
“所以当宁折举起那柄凝聚了整个盐土绝望与决绝的长剑对准我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巨大的惊惶……”
赫乌莉亚的声音如同从碎裂的盐层缝隙中艰难挤出,她微微合眼,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冰冷剑锋之前。
“但紧随其后的便是释然与解脱。”
“我知道我挡在了孩子们通往生路的方向上。”
她顿了顿,那深埋心底的、属于母亲最本能的痛苦挣扎终于浮上表面,声音里带着无法言喻的撕裂感:
“宁折向我提起过,盐土需要锋利的剑刃与对敌的勇气。”
“可我依旧不愿意将我的孩子们推向那如血肉磨盘般的战场。”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喧嚣的璃月港,仿佛在寻找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盐土儿女的身影,声音低如叹息,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母性决绝:
“作为所有孩子的母亲,我如何能亲手去抉择……将一部分孩子驱赶着推向尸山血海,而将另一部分孩子留在盐坛之中?”
“只要退让…只要退让,就不会有孩子受伤。”
第635章 我是谁?
旅行者沉默地倾听完赫乌莉亚的诉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思绪,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作为回应。
她该如何评判赫乌莉亚的功过。
是赞颂她在那浑沌年代选择庇护遗弃孤儿的悲悯与勇气?还是同情她这位母亲最终竟被视若己出的子民剑锋所指的锥心之痛?
抑或是直言不讳地指出,正是她那不愿牺牲任何孩子的怯懦,最终成为了堵死盐土所有生路的桎梏?
无数的思绪沉重如铅,却又彼此冲撞,让的好女喉头发紧,只能维持着这份无言的沉默。
只是这份沉重的静默并未持续太久,赫乌莉亚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沉淀着古盐之海的眼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穿透灵魂的专注,牢牢锁定了旅行者。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话语却像在平静的湖面骤然投下了一块巨石,让旅行者和派蒙瞬间如坠冰窟:
“旅行者,我知道你与天权星凝光关系匪浅。”
她顿了顿,那温和的语调下,却透出一股不容回避的、带着深切恳求的探寻:
“能否请你告诉我……关于宁兰与银原厅的那些孩子们,你知道她们的近况吗?”
旅行者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漏跳一拍,面上却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而同样知晓宁兰结局的派蒙则远没有旅行者这般定力,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几乎是本能般嗖地一下缩到了旅行者背后,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恐的大眼睛。
“我、我不太清楚具体的后续,”旅行者竭力稳住声音,避开赫乌莉亚探寻的目光,言辞含糊地敷衍道,“也许…也许已经按照璃月的律法处置了。”
为了安抚对方,旅行者又连忙补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不必担忧,赫乌莉亚小姐,凝光她向来公正,不会苛待宁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