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旅行者这话也不算全然的谎言,凝光确实没有亲手处决宁兰,只是将她放逐至层岩巨渊那暗无天日的矿区深处。
而最终将宁兰付之一炬的,是法玛斯那无情的神明之焰。
“那就好…那就好……”
赫乌莉亚似乎轻易便采信了旅行者的说辞,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轻飘:
“她叫宁兰…或许,是「人王」宁折留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了。”
海风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吹散了那未尽的话语:
“只要、只要人还平安……就很好…很好了……”
那轻柔的尾音飘散在风中,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与自我安慰,听在旅行者和派蒙耳中,却比最沉重的哀鸣更令人心碎。
“谢谢你们今日的陪伴,旅行者,还有……”
赫乌莉亚的目光轻柔地转向躲在旅行者身后、小脸上还带着难过神色的派蒙。
“派、派蒙!我叫派蒙!是…是旅行者最好的伙伴!”
派蒙小声又急切地补充道,小脸微微泛红。
赫乌莉亚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她微微弯下已然略显佝偻的腰身,向两人行了一个庄重而古老的礼:
“谢谢你们,两位陪我闲聊了许久,但愿这些陈年的旧事…未曾让二位感到倦怠。”
“怎么会!”
旅行者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我们平时并不忙,以后还可以经常来……”
话未说完,旅行者便顿住了。
这份脱口而出的承诺,究竟是为了弥补关于宁兰谎言所带来的愧疚,还是因为眼前这位历经沧桑、如今在提瓦特大陆上真正孑然一身的盐之魔神,触动了她心底柔软的角落?
若非没有派蒙陪伴,她恐怕也是独自在提瓦特大陆冒险吧?
面对一位古老魔神的躬身致意,旅行者身体本能地想要侧身避开,又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搀扶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身影。
只不过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她僵在原地,仿佛贸然触碰便会亵渎某种残存的神圣。
最终旅行者只能挺直脊背,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沉默地承受了这份来自盐之母的谢礼。
赫乌莉亚深知自己身处重重监视之下,也明白旅行者此行背后是那位守护者的安排。
能从旅行者口中得知「宁兰尚在人世」的消息,对她而言已是这枯寂时光里意外降临的一丝微光,足以慰藉。
因此当旅行者说出那未完的「经常来」时,赫乌莉亚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两位今日的陪伴,已令我感念于心,不敢再有更多奢求。”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晰。
“想必那波澜壮阔的旅程与无尽的奇遇,仍在远方召唤着二位。”
赫乌莉亚望向旅行者,目光温柔依旧,但话语里的送客之意已清晰明了。
“我便不多留你们了,旅途珍重。”
旅行者垂下了眼帘,没有言语,赫乌莉亚也同样低垂着头颅,维持着那份庄重的行礼姿态。
两人之间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急得派蒙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焦灼地扫视。
最终,小派蒙忍无可忍,用胳膊肘用力顶了一下旅行者的侧腰。
“那请您也多保重,赫乌莉亚小姐。”
旅行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话音未落,她已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决绝地大步离去,将派蒙和赫乌莉亚都留在了原地。
“诶?!旅行者,等等我呀!”
派蒙愣了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小小的身影急急忙忙地追赶着前方那步伐匆忙的背影。
无人知晓在这短暂的几息沉默里,旅行者心中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又下定了何等沉重的决心。
她只是目标明确,头也不回地朝着璃月港南码头广场的方向,脚步坚定地踏了下去。
而在倚岩殿阴影之中,夜兰锐利的目光和武沛等人警惕的视线,静静地追随着旅行者与派蒙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的身影融入熙攘人群,才重新如鹰隼般锁定在倚栏而立的赫乌莉亚身上。
当旅行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时,赫乌莉亚原本挺直行礼的身姿终于微微松懈了下来。
她依旧倚靠在冰凉的石栏边,望着旅行者离去的方向,随后极轻、极轻地叹出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揉碎:
“赫乌莉亚……”
她对着空寂的海风,也仿佛对着某个逝去的灵魂低语。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海风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吹动着素白的衣袂,将那句更轻的自嘲送入了虚无:
“毕竟真正陪伴那些孩子长大的是你这位盐母。”
她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一种彻底的、近乎虚无的释然:
“而非我这只能蜷缩在盐坛角落的史莱姆啊……”
第636章 声闻四方
璃月港的南码头人声鼎沸,货船如织。
自从北码头到绯云坡港区在骄阳裂港战争中付之一炬,此地便成了璃月惟一仍在吞吐不息的命脉,所有的商船、货物、人流,都在这片狭窄的海湾里挤压奔流。
力夫的号子声、商贾的议价声、起重机运转的轰鸣,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旅行者从倚岩殿的方向径直而来,步履匆匆地穿过这片鼎沸的人潮,对周围的喧嚣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派蒙在她身侧焦虑地上下翻飞,小脸上满是疑惑,嘴里的问题像连珠炮般不停地往外蹦:
“旅行者!你走那么快干嘛?赫乌莉亚那边不管了吗?我们到底要去码头做什么呀?”
而少女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淡,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码头深处某个方位:
“我们去找法玛斯。”
“找法玛斯?”派蒙惊讶地提高了音量,“可那个臭保底人打完架就一直神出鬼没的…真要找他,也该先去往生堂找钟离先生打听打听消息吧?”
“码头这么大,他又不是码头工人,总不会在这搬货……”
“别问了,跟上。”
旅行者打断派蒙的喋喋不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派蒙满肚子都是问号,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但还是认命地紧紧缀在旅行者身后,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两人如同游鱼般在拥挤的货摊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缝隙间灵活穿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南码头最边缘、一处探入海中的栈桥尽头。
这里远离了主航道的喧嚣与攒动的人流,只剩下海浪单调地拍打木桩的声响,以及海风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咸腥气息。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在空旷的栈桥上呼啸而过。
旅行者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转身,声音穿透风声:
“派蒙,还记得魈上仙吗?”
“当然记得啦!”白色的小精灵立刻叉起腰,圆脸上写满不满,“降魔大圣嘛!你这是在质疑我派蒙超强的记忆力吗?”
旅行者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目光灼灼地盯着派蒙:
“那你一定也记得,他曾说过「如遇厄难,便呼我名」”
“唔……”
派蒙歪着小脑袋,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努力搜寻记忆。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啦……”她眨巴着大眼睛,困惑地看向旅行者,“但是这跟我们来码头找法玛斯有什么关系?”
旅行者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将视线投向远方,午后的阳光在辽阔的海面上跳跃,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金箔。
少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地传入派蒙耳中:
“既然呼唤魈的真名,就能让他跨越距离,感知并回应……”
旅行者顿了顿,猛地转回头,朝着派蒙仰了仰下巴:“那么比魈位格更高、力量更强的法玛斯,难道不该更容易做到吗?”
“哎?!”
派蒙小嘴猛地张大,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有闪光在她脑内炸开。
“对、对哦!旅行者!你好聪明!难道你打算……”
“与其在璃月港里大海捞针,不如就在这里直接呼唤法玛斯的名字。”
旅行者接过派蒙的话,顺着呼啸的海风,飞向无尽的海天之间:“或许那家伙听到了就会过来。”
在璃月百姓的普遍认知里,寻声赴感乃是璃月仙家的本事,传闻中的璃月仙人便是能循着呼唤,凭心念感应瞬息而至。
只是这等神通却非寻常仙家能够掌握,唯有仙家之中修为顶尖之辈,或是专精此道者,方能做到,即便是强大的魔神,也并非个个精通,至少也需是权柄深厚者才可能触及。
比如赫乌莉亚,旅行者就不觉得对方能够做到寻声赴感,更别提是在璃月地界上。
想到便做,旅行者清了清嗓子,对着翻涌的海平面,朗声呼唤:
“法玛斯!”
声音乘风而去,却在更远处被海浪的轰鸣声轻易吞没。
“法~玛~斯!喂!听到就吱一声啊!”
派蒙也飞到旅行者肩侧,小手拢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又喊了几遍。
海风呼啸依旧,天海苍茫,哪里有半点回应的影子?
派蒙泄气地飘低了些,小眉头皱成一团,怀疑地戳了戳旅行者的胳膊:
“旅行者…你这办法真的靠谱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我们搞错了,或者…可恶的臭保底人根本就不想搭理我们?”
而荧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投向海平线,但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努力挖掘某个角落里的记忆碎片。
突然,少女身体微微一僵,猛地转过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促地开口:
“等等!不对!”
“什么不对?”
派蒙被她吓了一跳。
“名字!”旅行者语速飞快,“法玛斯…我们一直在叫法玛斯,但那不是他作为神明的真名…我想起来了!他的神名是……”
“哈尔帕斯!”
不等旅行者说完,派蒙也同时反应了过来,她的小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光洁的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里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懊恼:
“对对对,哈尔帕斯!我就说哪里怪怪的,钟离说过…快叫那个名字!”
两人再无半点迟疑,迅速转身面向大海,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终于找到钥匙的笃定,用尽力气朝着无尽的海天放声高喊:
“哈尔帕斯!”
呼唤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余音尚在海风里回荡。
仿佛为了回应这正确的呼唤,港口喧嚣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一阵微凉而轻柔的风,毫无征兆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贴着海面悄然拂来,轻轻掠过旅行者和派蒙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