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妙的感觉让两人心头警铃微作,几乎是同一时刻,她们猛地转过头,循着风向望去。
就在不远处,栈桥延伸向海面的尽头,几只海鸥刚刚飞起。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一堆老旧褪色的板条箱上,姿态闲适。
正是法玛斯。
海水在他身后碎成细密的银光,映着他红白交加的发梢。
他双臂抱在胸前,那双赤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意味,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们:
“大中午的嚷嚷什么?街坊邻居不睡觉的吗?
第637章 不过是只史莱姆
法玛斯轻盈地从堆叠的板条箱上一跃而下,站定后随意地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尘,扬起一小片微尘在午后阳光下飞舞。
“难得你们主动找我。”
法玛斯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笑意,开门见山地招呼道。
“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这过于熟稔的直白反倒让旅行者微微一顿,一时竟有些语塞。
派蒙却已迫不及待,像一颗小炮弹般嗖地飞扑到少年面前,小脸凑得极近,声音又快又脆:“法玛斯!你这几天躲哪里去啦?有好玩的事情都不叫我们!”
派蒙的语气顿了顿,目光急切地在法玛斯身后扫视。
“还有温迪呢?他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怎么不见他人?”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话砸得法玛斯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他稳住神色,不紧不慢地摊开手:“我当然是去办了点私事。”
提到温迪时,法玛斯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不以为然。
“至于温迪…他回蒙德了呗,说什么蒙德的子民还需要风的诗歌抚慰心灵。”
法玛斯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虽然对温迪托词满心不悦,却也实在找不到理由将崇尚自由的风神长久拘在璃月港,温存过后终究也只能放手。
少年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仿佛想驱散那点如蛛丝般缠绕心头的烦闷,他的目光转向旅行者,试图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日常:
“你们呢?最近的冒险顺利吗?有凑够前往稻妻的船资吗?”
派蒙闻言立刻飞到法玛斯眼前,双手叉腰,小脸气鼓鼓的:
“哼!顺利才怪呢!旅行者被潘塔罗涅那个坏蛋骗惨啦!”
小吉祥物开始手舞足蹈地控诉,“那个家伙花言巧语,哄得旅行者把辛辛苦苦攒了好久、准备买船票的钱全都买了霄灯券,结果还不知道是亏是赚呢……哎哟,气死我啦!”
派蒙绕着法玛斯转圈,话语声像一串不断蹦跳的泡泡,填补着久别重逢的间隙。
就在这派蒙喋喋不休、气氛看似重回旧日喧嚣的热闹顶峰,旅行者清冷的声音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劈开了这层脆弱的欢闹表象,清晰地刺入法玛斯和派蒙的耳中:
“你说的那件私事……是指去层岩巨渊杀了宁兰吗?”
空气骤然凝滞,派蒙的声音如同被强行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小吉祥物脸上那久别重逢的惊喜瞬间冻结,圆睁的双眼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微张的嘴如同被无形的寒流骤然冻僵在原地,整个小小的身躯都凝固了。
“旅行者,你……”
派蒙惊呼一声,像团被惊飞的星屑,急急冲到旅行者身侧,眼睛却紧张地瞟向法玛斯,生怕对方盛怒之下拂袖而去。
而法玛斯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讶异,快得如同错觉。
他迎着旅行者沉静得近乎穿透人心的目光,平静地摊开双手,肩头顺势微耸,神色淡得像蒙德午后被风拂散的薄雾。
“算是目的之一吧。”法玛斯笑了笑,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但我没去层岩巨渊,抬抬手的事,犯不着跑那么远。”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里凝结拉长。
法玛斯的目光在旅行者身上凝住。
那缕极其微弱、却如同烙印般清晰的气息,终于被他精准攫住,一丝源自时间深处的、带着微咸的冰冷,宛如深藏岩层亿万年的盐晶,又似久远时代吹拂过死寂之海的风。
法玛斯眸中暗芒流转,语气里淬炼着不容置喙的探询:
“你们去见过赫乌莉亚了?”
疑问的句式,字里行间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是。”
旅行者的回答是单音节的坦诚,目光毫不闪避地迎向法玛斯。
“她跟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地中之盐的过去,关于盐土毁灭的事。”
旅行者说完这话便陷入了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似乎在脑海中激烈地筛选着接下来的措辞。
她想要问的问题实在太多,譬如法玛斯为何要对宁兰痛下杀手,既然法玛斯对赫乌莉亚怀有亏欠,为何又要将她从长眠中唤醒?
更让旅行者难以理解的是,复活赫乌莉亚之后,为何又要将这位盐母在世间仅存的孩子尽数抹去?这难道不是对那位已承受了太多苦难的魔神,最残忍的二次伤害吗?
然而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每一个问题都显得如此沉重,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旅行者又该以何种立场去指责眼前的法玛斯?是出于对赫乌莉亚的同情?还是说只是一个路见不平的旁观者?
就在旅行者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法玛斯却表现得异常坦率自然,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不过是寻常寒暄。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朝旅行者眨了眨眼,那赤色瞳孔在光线下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泽。
紧接着,法玛斯抛出了一个让派蒙和旅行者都瞬间愣住的问题:
“那赫乌莉亚现在……”法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尾音微微上扬,“清楚她自己的身份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旅行者和派蒙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派蒙更是忍不住在空中跺了跺脚,急切地追问:
“身份?什么身份?你是说她作为盐之魔神的身份吗?她当然知道啊!”
听到派蒙这理所当然的回答,法玛斯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他微微挑眉,目光在派蒙那张写满不解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如此天真。
随即法玛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歪着脑袋盯着两人。
“啧……”
少年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关于还魂典仪,关于复活的真相。”
法玛斯的目光越过旅行者和派蒙,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真正复活的并非赫乌莉亚本人。”
法玛斯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质感。
“准确来讲,你看到的赫乌莉亚不过是一个承载了她记忆与部份思想的容器。”
“究其本质,那就是一只草史莱姆。”
少年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开口追问道:
“它不会…真把自己当成盐之魔神了吧?
第638章 诡谲云涌的世界
法玛斯的反问如同一记重锤,让旅行者和派蒙同时陷入了沉默。
一艘航行千年的船,当它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都被缓慢替换,它是否还是最初启航的那艘船?
一个由全新的躯体承载着旧日记忆与思维碎片的存在,她是否还能被称作那个人?
关于还魂典仪的伦理问题早在几千年前就曾困扰着穆纳塔人,彼时的穆纳塔人同样无法解决这个哲学问题,只能装做船还是那艘船,人还是那个人,继续生活下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却驱散不了两人心头骤然升起的寒意。
派蒙的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困惑:
“可、可是…她明明记得所有关于赫乌莉亚的事情啊……至少她还算是一部分的赫乌莉亚对吗?”
法玛斯的目光扫过派蒙不安的表情,赤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少年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记忆就像这片叶子,你可以把它夹在书里保存,但能让它重新长回树上吗?”
“谁又能保证,在那具身体里,到底是赫乌莉亚的记忆占多数,还是草史莱姆的记忆占多数?”
旅行者注视着法玛斯手中的落叶,喉头微微发紧。
她还记得倚岩殿上那个温柔的身影,赫乌莉亚抚摸着盐晶时颤抖的指尖,讲述往事时眼中闪烁的泪光,那些情感如此真实,怎么可能……
旅行者突然抬头,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倔强:
“赫乌莉亚说到子民背叛时的痛苦,那种绝望……如果连这样的情感都能伪造,那什么才是真实的?”
法玛斯轻轻叹了口气,落叶在他指间碎成细屑。
“悲伤不需要伪造,草史莱姆只是诚实地演绎着记忆中的情绪。”
少年走近一步,阳光在他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就像璃月的傀儡戏,木偶会哭会笑,但你会觉得它有灵魂吗?”
派蒙急得在空中直打转:“这根本不一样!赫乌莉亚会思考,会做决定,她明明……”
“明明什么?”
法玛斯打断道,声音突然锐利起来。
“决定原谅背叛她的子民?还是决定保护好宁兰?”
“这些本就是赫乌莉亚记忆里最强烈的执念。”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拂过三人的间隙。
旅行者望着港口起伏的浪花,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个在倚岩殿广场上与她促膝长谈的「赫乌莉亚」,确实从未提出过任何超出盐之魔神记忆范畴的见解。
“所以宁兰……”
旅行者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浪声淹没。
“我不过是帮凝光清理了叛徒。”
法玛斯转身望向大海,背影在粼粼波光中显得格外锋利,“她的死还能交换些别的东西,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凝光显然也没打算让宁兰活太久…难道你们觉得一个失去神之眼的普通人,能在层岩巨渊那种地方衣食无忧吗?”
派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求助似的看向旅行者,却发现少女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
码头的喧嚣声突然变得很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良久,旅行者才艰难地开口:“那唤醒赫乌莉亚…又有什么意义?”
法玛斯砸吧砸吧嘴,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边,少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谁知道呢?也许我真对她的死抱有愧疚…也许只是想看看草史莱姆能不能用作原初质料的载体?”
这个过于轻佻的回答让派蒙倒抽一口冷气,旅行者猛地握紧剑柄,却在触及法玛斯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红时僵住了。
那里没有戏谑,只有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海浪拍打着堤岸,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