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我是来谈判的
海风卷着刺鼻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呼啸着掠过甲板,吹动凝光那如月光倾泻般的银白长发与额前流苏。
碎发拂过她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未能扰动其中分毫涟漪。
天权星的目光穿透喧嚣的战场,震耳欲聋的炮火、武器碰撞的铮鸣、战士的呐喊与哀嚎,最终落在了始终静立于船腹中央的身影上。
钟离。
他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所有的混乱与杀伐隔绝在外。
玄色的衣袍纹丝不动,身姿挺拔如孤峰磐岩,与远处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那几艘悬挂着愚人众徽记,正浴火挣扎的商船。
凝光步履沉稳地走近对方,声音清晰穿透了风与炮火的喧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钟离先生。”
客卿先生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几艘主见下沉的商船上。
而凝光的声音清脆而直接,视线同样锁定在远处混乱的愚人众舰队残部上。
“那些冲锋在前的愚人众老兵大多是为命令所驱,曾几何时,他们也为璃月探索过层岩巨渊,先生可有办法……让他们免于这场无谓的牺牲?”
凝光的话语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份超越阵营立场的考量。
钟离终于缓缓收回了远眺的视线,转向凝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仿佛承载着诸多的无奈与悲悯,逐渐在海风中弥散。
“何物…休止于战争中?”
钟离低沉的嗓音响起,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凝光脑海中炸响,她瞳孔骤然一缩,方才的沉静瞬间被巨大的惊疑撕裂,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向层岩巨渊。
刻晴那封密信上的内容,与此刻钟离口中吐露的谶语一字不差。
这也正是宁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留在世间的最后遗言。
凝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搭在了手臂上。
宁兰的死讯她只告知过旅行者一人,并确信以旅行者的性格绝不会外泄,那么钟离是如何知晓这句只应存在于绝密信件和逝者唇边的箴言?
除非他是……
一个早有怀疑且在种种迹象下呼之欲出的念头,在凝光心中疯狂滋长。
“若要止戈,惟有源头。”
“如果凝光小姐信任,在下愿意登船一行,劝降潘塔罗涅。”
钟离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凝光翻涌的思绪。
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如同投入沸水的寒冰,瞬间压下了凝光心头的惊涛骇浪。
身份之谜的疑虑被更迫切的现实需求暂时覆盖,一丝真切的惊喜在她眼中亮起,甚至来不及深究方才的震惊,凝光立刻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好!只要潘塔罗涅肯放下武器投降,我以天权星之名起誓,保证放船上所有愚人众士兵安然返回至冬。”
然而此时,一个洪亮且透着十足不解的嗓门骤然响起,打断了凝光的思绪。
“喂!等等!”
北斗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赤红的独眼在凝光和钟离之间扫视,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凝光!咱们现在可是压着那帮愚人众在打,舰队火力占优,炮口都快杵到他们旗舰的桅杆尖上了!”
北斗中气十足地质问,一手习惯性地叉在腰间,姿态一如她挥动巨刃般直截了当。
“这种时候何必让钟离先生去冒这个险,直接火力全开,送他们全体下海喂鱼,不是更简单?”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海盗式的爽快。
如果说开战前北斗还会顾虑攻击载有伤兵的船只,可能影响南十字船队的海上名声,那么此刻,战火已燃,热血上头,那些条条框框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杀红了眼的北斗,行事只求一个痛快。
在她看来,把这群愚人众彻底清理干净,自然就没人能嚼舌根子,更省了后续一堆麻烦事。
劝降?谈条件?
在她此刻的思维里纯属多余。
有什么问题,和她船上的归终机炮口说好了。
凝光看着北斗这副架势,心底也是无奈。
她何尝不明白这位老搭档此刻简单粗暴的盘算,若是在平日,这般雷霆手段倒也符合她们处理某些棘手问题的风格。
可眼下不同,凝光清楚无比地知道,法玛斯此刻就站在潘塔罗涅的身旁。
凝光有绝对的把握,北斗能够击沉所有敌舰,但她显然不觉得能在毁天灭地的炮火中,连那个危险的法玛斯也一同抹杀掉,一旦彻底得罪了那样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凝光暗自庆幸自己深谋远虑,将钟离先生请到了死兆星号之上。
就在北斗那带着硝烟味的话音砸落甲板,余音未散之际,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已然安静而迅速地站定在钟离身侧。
旅行者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钟离:
“钟离先生,这趟路太危险,我和派蒙跟你一起去。”
旅行者当然知道,以钟离的实力,别说是潘塔罗涅,就算是整个至冬国的执行官一起上,恐怕也奈何不了他。
少女其实是想见潘塔罗涅船上的法玛斯。
但听到荧妹的话,钟离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旅行者和北斗,那份沉稳如山岳的气势让甲板上嘈杂的风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不必。”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不容置喙。
“此行我一人足矣。”
这简短的拒绝斩断了所有同行的提议,钟离并未解释缘由,但那眼中洞悉一切的淡然,仿佛早已将前方旗舰上的一切变数与风险都纳入考量,并确信无需他者分担。
北斗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显然对钟离的固执极其不满,但碍于对方特邀顾问身份和那份无形的威仪,一时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凝光看着钟离决然的神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那么,万事小心,钟离先生。”
旅行者则抿紧了唇,没有坚持,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钟离走向船舷的背影,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停火!”
北斗见钟离心意已决,只得无奈地厉声喝令船员停止射击,随即转头想要安排小船护送对方那个:“准备小船送钟离先……”
还没等船员开始行动,北斗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钟离对她轻轻摇头,动作从容不迫,下一刻,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钟离那挺拔的身躯竟骤然碎裂开来。
这并非血肉崩解,而是如同最纯净的黄金被打散,瞬间化作无数细碎、闪耀着温润光泽的金色粒子,如同风中流沙般消散在空气里,了无痕迹。
再抬眸时,那道金光已经顺着海风,重新在潘塔罗涅的叶尔马克号上凝聚。
北斗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当然知道钟离拥有神之眼,毕竟对方将神之眼挂在后腰上,寻常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而北斗自己也有一枚神之眼,但她却从未想过,钟离能将神之眼的力量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化实为虚的地步。
神之眼还能这样用?
第665章 请好好看着我
金光如流沙倒溯,无数璀璨粒子在叶尔马克号的甲板上汇聚凝实。
钟离的身影刚一显现,甚至衣袂的飘动还未完全平息,早已戒备多时的愚人众士兵便如嗅到血腥的猎犬,瞬间合围。
冰冷的武器和枪口闪烁着寒芒,齐刷刷地指向中央那抹沉稳的身影,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
但被重重包围的钟离,神色却如千年古潭般波澜不惊。
他甚至没有分给这些近在咫尺的愚人众士兵一个眼神,深邃的目光如利箭般穿透人群,径直投向船舱高处甲板上凭栏而立的两人。
潘塔罗涅与法玛斯。
面对这近乎神迹的降临,潘塔罗涅的脸上不见丝毫讶异。
这位北国银行的主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平静得如同在欣赏一场预料之中的戏剧开场。
而他身旁的法玛斯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脖颈以一个带着原始野性与神性漠然的角度扬起,赤红如熔岩的眼瞳饶有兴致地扫过钟离全身,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远古残骸。
那眼神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以及潜藏于血脉深处,对同等位格存在的天然感应,无声地甩出一个跨越了属于魔神之间的问候。
钟离平静地伫立原地,身躯如盘石般稳固。
他坦然迎接着来自魔神的灼热视线,同时也未忽略潘塔罗涅深邃的目光。
在这强敌环伺的船舱核心,钟离的从容依旧巍然如山,仿佛脚下并非敌舰甲板,而是他守护了千年的璃月大地。
自钟离的身影在甲板上凝聚成型的刹那,潘塔罗涅的目光就如磁石般牢牢吸附其上,未曾有须臾偏离。
大银行家抬手,一个简洁到近乎随意的动作,周围如临大敌、枪械紧握的愚人众士兵立刻如潮水般无声退开,在甲板边缘重新列队,让出了一片肃杀的空地。
潘塔罗涅迈步向前,皮鞋踏在甲板上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唯有些许浪潮的声音作伴。
他径直走到钟离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这位北国银行的主人脸上依旧维持着商人式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迎接一位重要的商业伙伴。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滚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几乎要灼穿表象的滚烫光芒。
那是信徒觐见神像般的狂热痴迷,是收藏家终于得见稀世奇珍的贪婪占有欲,是棋手终于等到最强对手落子的极致兴奋。
这份狂热被他强行压抑在彬彬有礼的皮囊之下,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从每一个细微的视线焦点中泄漏出来。
而与这几乎化为实质的灼热视线相比,钟离的反应堪称冰封的湖面。
客卿先生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涟漪,神情平静得如同初冬无风的寒潭。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一个满眼狂热的强敌执行官,而只是一个初次会面的寻常人物:
“初次见面,潘塔罗涅先生,我名钟离,一介闲散之人,受天权星所托前来处理此间纷扰。”
钟离语气顿了顿,金珀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那双燃烧着异样火焰的眼睛,语气平稳得近乎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事已至此,继续对抗只会徒增伤亡。”
“我此来是请你以及你的部下放下武器,停止这场不必要的冲突。”
钟离的话语落下,潘塔罗涅脸上那商人式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隙。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但视线却依旧死死锁在钟离那双蕴藏着无尽时光与岩之威严的金珀色眼瞳中。
在那双璀璨而冰冷的眼眸里,潘塔罗涅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往昔那位从未见过正视过他的神明,如今的眼中终于满是自己。
凝视着这倒影,潘塔罗涅的嘴角先是僵硬地绷紧,随即却像挣脱了某种束缚般,猛地向上扯开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