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稍作停顿,目光锁住赫乌莉亚骤然抬起的脸。
“所以,我已经将您最牵挂的那个孩子,带到了您的面前。”
赫乌莉亚的呼吸猛地一滞,困惑瞬间冻结了先前的忧虑。
“什么?”
她的声音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目光急切地扫过空荡的室内。
“你…是什么意思?”
罗素那只刚刚叩击过桌面的手稳稳抬起,食指精准地指向了那个深色的盒子,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伪饰的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宣告:
“此盒之中盛放的,乃是宁兰小姐的骨灰。”
乍听罗素冰冷的话语,赫乌莉亚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困惑的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这些词汇怎么能组成一句完成的句子。
直到罗素平静的将骨灰盒朝向赫乌莉亚,动作轻巧却又残酷的打开了盒盖。
一捧雪白细腻的灰烬出现在慈母的眼中。
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赫乌莉亚的脚底窜上头顶,几乎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她踉跄半步,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视野开始发黑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句「宁兰的骨灰」在脑海中反复尖啸。
凝光!
那个女人,她明明亲口承诺过,只要赫乌莉亚交出盐之权柄,她就保证银原厅上下所有人能够活命,尤其是宁兰,人王宁折唯一的血脉。
赫乌莉亚自魔神战争的时代而来,早就明白誓言并不可靠,但出于对契约之神摩拉克斯的信任,她仍是选择相信了凝光的承诺。
可璃月的「人之王」,却违背了她的承诺。
这盒中之物,这灰白色的尘埃,就是对那誓约最残酷的践踏。
一股混杂着彻骨寒意与焚心怒火的洪流在赫乌莉亚胸腔内奔涌撕扯,她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这或许是某方势力的诡计,是眼前老者的离间,也有可能是某种试探。
赫乌莉亚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眸死死钉在罗素脸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强压下的颤抖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宁兰?难道就凭你这个深夜潜入者的空口白话?”
赫乌莉亚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饱含着绝望的质疑。
罗素脸上那丝伪装的诚恳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那是对已死之物的漠然,老管家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再次将手探入怀中。
一枚物件被他无声地取出,轻轻放置在盛放着骨灰的深色木盒盖上。
昏黄的烛火下,一枚菱形的晶体静静躺卧,本该散发出琥珀色光芒的核心一片死寂。
晶体镶嵌在未知的金属底座中,两边系着一根磨损严重、颜色暗淡的深色编织绳结。
那绳结的样式笨拙而熟悉,歪歪扭扭的同心结…正是宁兰大腿上那枚神之眼。
尽管在赫乌莉亚沉眠的遥远年代,神之眼这种外置的元素力引导装置尚未在提瓦特出现,但这枚晶体本身残留的香气,以及那根独一无二、浸透着宁兰心意与喜好的旧绳结,如同两道轰然劈落的雷霆,瞬间击碎了赫乌莉亚心中的侥幸。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呜咽的悲鸣从赫乌莉亚喉咙深处挤出。
她记得旅行者跟她说过的话,那位金发的旅行者说,宁兰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可她如今等来的是什么?
赫乌莉亚抬起手,伸向那枚神之眼,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晶体的瞬间,却像被无形的火焰灼伤般猛地蜷缩回来。
这不是神明认可的凭证,而是契约被无情撕碎的证明。
第680章 牺牲一切,换一人独活
月落山间,无光入庭。
罗素的话语和那枚神之眼,如同沉重的铁锚,彻底将赫乌莉亚拖向绝望的深渊。
理智告诉赫乌莉亚,面前的残酷景象极可能是真的,但她的心底最深处仍有一丝微弱的火苗在徒劳地挣扎。
就在前几天,那位金发的旅行者还站在她面前,眼神清彻,语气笃定地告诉她,凝光已对宁兰做了「妥善安置」。
那样一个人,那样真诚的目光…难道也是精心编织的谎言,难道璃月上下,从高居玉京台的七星到萍水相逢的旅者,都在合力编织一个欺骗她的弥天大谎?
即便宁兰真的…不在了…她还有银原厅,还有那些追随她,敬爱她,被她视为子民的孩子们。
罗素敏锐地捕捉到了赫乌莉亚眼中那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侥幸。
他没有言语,只是面无表情地解开自己考究的衬衫袖口,一道极其隐蔽的暗袋显露出来。
罗素的手指探入其中,取出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纸张边缘微皱,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熏制淡泊香气。
“这是愚人众从璃月七星的机密渠道截获的信件。”
“信件使用了三种文字混合加密,我们只破解了其中一种,但关键信息已足够清晰。”
“信件里记录了在押送银原厅人犯前往层岩巨渊途中,发生的一起惨剧。”
罗素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宣读公文。
赫乌莉亚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几乎是机械地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魔神战争年代,正是提瓦特通用语初生的混沌岁月,尽管字形字义与今日有所变迁,但那些被愚人众破译出来,用现今通用语标注的冰冷字句,赫乌莉亚还是读懂了。
“层岩巨渊…银原厅所罪徒刑者…合数七十六人,少十四……尽数亡于灾火…为免遗毒,就地掩埋。”
“七十六人、少十四、尽数亡、就地掩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赫乌莉亚的眼眸上,盐母捏着信纸的手指剧烈颤抖,脆弱的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连带着她的视线都开始模糊旋转。
罗素的声音适时响起,冰冷依旧,却仿佛带着一种善意般的劝解。
“愚人众无需在此事上诓骗冕下,层岩巨渊的事故规模不小,目击此事的盗宝团成员四处流窜,消息早已在暗中传开,您只要离开这里稍作打听,很容易就能验证真伪。”
至此,无论结局多么荒诞,多么难以承受,赫乌莉亚都明白真相已如铁铸。
宁兰化作了盒中的灰烬,银原厅的子民则葬身于层岩巨渊的烈火与深土之下。
突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闯入赫乌莉亚混乱的脑海,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瞳死死盯住罗素,声音嘶哑破碎:
“宁兰确切的死期…是哪一天?!”
“据我们推断,大约是七天前的清晨。”
罗素的回答精准却不失回圜的余地。
“七天前…”
赫乌莉亚喃喃重复。
那正是她见到旅行者的下午。
那时旅行者脸上温和的笑意,眼中流露的安抚,那关于妥善安置的笃定话语。
原来那温柔的笑靥之下,那些奇趣的冒险故事之中,同样藏着冰冷的欺瞒。
赫乌莉亚的目光空洞,死死地黏在那方小小的木盒和其上那枚无光的神之眼上,仿佛在凝固的时光中描摹宁兰最后的模样。
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湿痕。
但出乎罗素的预料,赫乌莉亚并未如她预想中的彻底崩溃。
当那锥心刺骨的真相尘埃落定,赫乌莉亚周身弥漫的绝望与混乱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属于远古魔神历经血火淬炼的坚韧,重新占据了这具失去权柄的躯壳。
在魔神战争的岁月里,堆积如山的子民尸体她早已见惯,万千生命的消逝亦未能摧毁她的意志,盐土一脉最后的血脉断绝,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短暂的悲恸迷障,让赫乌莉亚重归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赫乌莉亚缓缓抬起眼帘,泪痕未干,那双眼睛却已沉静如封冻的深潭。
她的视线掠过静立的罗素,最终定格在梳妆台上承载着骨灰的木盒和那枚无光神之眼之上,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沙哑:
“罗素管家,宁兰的骨灰和这枚神之眼,可否交予我保管?”
罗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审视着眼前这位能从灭顶悲恸中迅速抽身,展现出惊人自控力的魔神,心中对计划的评估悄然提升了一分。
自从接到宁兰的骨灰盒和神之眼后,凝光便将这盒子深藏在了倚岩殿的密室里。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到这盒子和神之眼,愚人众可是废了不小的力气。
如今的现状正如潘塔罗涅计划般进行,罗素便毫无迟疑,微微颔首,手臂优雅地朝桌面方向一引。
“如您所愿,冕下,请自便。”
赫乌莉亚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承载着至亲的木盒拢入怀中。
她的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沉睡的婴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盒面,但这沉重的木盒对于她如今这副失去权柄,与凡人无异的躯体而言还是负担过重。
仅仅抱了片刻,赫乌莉亚的手臂便开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小臂显露出吃力的线条。
罗素在一旁冷眼静观,将她的勉强尽收眼底,老管家略一沉默,终究还是伸出手,语调平稳地提议:
“冕下如果觉得沉重,在下亦可代劳。”
赫乌莉亚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她没有看罗素,缓缓俯身,异常谨慎地将骨灰盒重新放回梳妆台的桌面,轻轻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赫乌莉亚的目光转向了桌上那枚岩元素神之眼。
她朝着神之眼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坚定地将其拿起,那枚晶体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却略显暗淡的微光,尾端磨损的深色绳结垂落下来。
第681章 最后的人王
窗棂之外,最后一缕残存的月华也彻底消逝,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殆尽。
屋内惟一的光源只剩下梳妆台上那支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蜡烛,将赫乌莉亚捧着神之眼的孤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属于宁兰的岩元素神之眼。
晶体冰冷坚硬,菱角硌着掌心,尾端磨损的绳结垂落在她苍白的手腕上。
这曾是宁兰生命与意志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冰冷的遗物。
就在赫乌莉亚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陷入晶体边缘的金属底座时。
异变陡生!
那枚一直沉寂,只散发着微弱余晖的神之眼,毫无征兆地在赫乌莉亚的掌心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琥珀色光芒,自晶体最核心处倏然亮起。
赫乌莉亚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瞳孔因惊讶而骤然收缩。
这点微光并非幻觉,它如同沉睡的心脏被强行唤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稳定,逐渐强盛。
“嗡……”
一声宛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共鸣,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温润厚重,带着磐石般亘古气息的岩元素辉光骤然自神之眼内部爆发出来。
琥珀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赫乌莉亚手边的阴影,将她脸庞上惊愕的神情,以及那方装着骨灰的木盒,一同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奇异的光晕之中。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光芒并非无主地逸散,它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温和却坚定地顺着赫乌莉亚紧握的手指和手臂脉络,缓缓向上流淌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