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既陌生又带着难以言喻亲和力的力量,如同涓涓暖流,试图与她如今这具凡人之躯建立某种难以理解的连接。
光芒流转间,神之眼的表面甚至隐隐浮现出微小如同盐晶般特有的纯净棱面纹理,一闪而逝。
“这是…什么?”
赫乌莉亚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茫然。
她明明已失去盐之权柄,为何宁兰的神之眼会对她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为何这枚本应随着主人一同沉寂的元素结晶,会在她手中重燃光芒?
而一旁静观的罗素眼中首次迸射出无法掩饰的惊异与瞬间绷紧的警惕。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袖中隐藏的手指无声地屈起,仿佛随时准备应对这远超预期的变故。
作为潘塔罗涅的管家,罗素并非没见过凡人获得神之眼的瞬间。
最初,目睹那些被天光骤然点亮的凡人面庞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也曾掠过罗素心头。
为何他们仅凭飘渺的好运,或某种被歌颂的意志便能赢得神明的垂青,而他自己却要用更为残酷的代价,用余下的寿命去交换役使元素的权能?
不过见得多了,那点涩意便如杯中的残茶,渐渐冷却沉淀,终至无痕。
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如同审视一份份需要归档的报告。
神之眼不过是命运掷出的骰子之一面。
得之,是旅途中的意外风景,失之,亦非绝路穷途。
他此生的轨迹,每一次转折都如精密的齿轮咬合,若非如此,他亦无法站在潘塔罗涅老爷身侧,成为心腹管家,间接执掌那足以撼动大陆的财富脉络。
纵使未能获得高天之上的注视也无妨。
能赢得潘塔罗涅的绝对信任与倚重,未尝不是另一种足以傲视尘寰的荣光。
“这是神之眼的共鸣,冕下。”
罗素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他迅速向赫乌莉亚解释了眼前异象的本质,并简述了神之眼的来历与其赋予凡人的力量。
当凡人的渴望达到极致,神明就会投下注视的目光。
赫乌莉亚沉默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将那枚重焕微光的神之眼死死攥在掌心。
渴望?宁兰…我的孩子…你最后燃烧的渴望…是什么?
这枚因渴望而生的结晶,为何会在我这失去权柄的魔神手中重燃?
纷乱的思绪在赫乌莉亚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盐是她的本源,亦是保存。
这枚重燃的神之眼不是悼念的墓碑,而是宁兰用生命传递的火种,是她留给母亲…最后的嘱托。
或许宁折并不是盐土最后一位人王,宁兰才是。
盐母将原本那枚属于宁兰的神之眼,郑重地挂在了胸前最贴近心脏的位置,而后视线转向罗素。
“感谢你将真相带给我,罗素管家。”
“我愿意接受邀请,随你去至冬国,觐见潘塔罗涅阁下与冰之女皇。”
赫乌莉亚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波澜。
她同样将身段放得很低,即便从罗素口中得知自己再度拥有了役使元素的力量,但依旧保持着千年前的谦卑姿态。
计划虽有小意外,但核心目标已然达成。
罗素心中微松,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骨灰盒。
“那么,冕下打算如何安置宁兰小姐?”
赫乌莉亚的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木盒上,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神之眼,缓缓摇头。
“可否劳烦愚人众帮助,将宁兰的骨灰带回地中之盐安葬?”
赫乌莉亚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害怕惊扰到什么东西。
“自当效劳。”
罗素应下,随即问道:“您是否需要亲往?”
赫乌莉亚点了点头。
罗素手臂优雅地一引,做出请先行的姿态,随着他的动作,阴影无声涌动,达烈尔督查如同鬼魅般显出身形。
他的任务是负责保护罗素的安全,同样也是监督任务的完成。
“这位是达烈尔督查。”罗素介绍道,“他知晓一条通往地中之盐的隐秘路径,安葬事宜结束后,我们将借道层岩巨渊,经须弥的奥摩斯港乘船返回至冬。”
赫乌莉亚再次点头,迈步走上前,双手捧起了宁兰的骨灰盒。
在神之眼里温润而持续的岩元素力加持下,赫乌莉亚手中沉重的木盒此刻竟轻若无物。
但那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悲怆与决绝,却未有丝毫减轻,甚至变得愈发沉重。
第682章 血光
月隐星沉。
总务司某栋废弃阁楼的阴影深处,武沛紧贴冰冷墙壁,几乎与班驳的墙皮融为一体。
他并非完全沉睡,而是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尝试着绷紧又放松肩胛处的肌群。
这是夜兰前些日子向他展示过的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伪装术,通过精细控制肌肉,使身形在视觉上缩小一圈,更易藏匿于犄角旮旯里,也能藏起他自己身上那大块的肌肉。
自从上次在玉京台前,被旅行者和派蒙识破伪装后,夜兰便毫无保留的将这门功夫传给了武沛。
武沛在家族中没有学到的真功夫,在夜兰这里倒是学了个通透。
此番知遇之恩,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偿报。
武沛还记得夜兰当时在训练场示范时,身影仿佛凭空削薄了几分,看得他目瞪口呆。
此刻,武沛铆足了劲,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线条微微抽动,试图捕捉那种玄妙的感觉,却始终不得其门。
连日枯燥的监视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终于沉重地耷拉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但很快,一阵裹挟着深冬寒意的穿堂风猛地灌入阁楼,激得武沛浑身一哆嗦,迷迷瞪瞪地抬起了头,绷紧的肩胛肌群微微放松。
“嘶…”
武沛倒抽一口冷气,残留的困倦被寒意驱散大半。
清醒过来的武沛视线习惯性地投向远处赫乌莉亚厢房所在的幽静院落。
这是他作为盯梢密探的例行观察点。
然而,这一瞥之下,武沛的眉头却立刻蹙了起来。
他所处的废弃阁楼是精心挑选的制高点,视野极佳,能毫无遮挡地监控目标厢房的正门及两侧预设的固定岗哨位置。
此刻厢房附近的景象明显异常。
正门处,本该由队长宏宇值守的关键点位空无一人。
视线扫向左右,两侧的固定岗哨同样不见守卫身影,青石地上,只有清冷的月光投下建筑的影子。
武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沿上轻轻敲击,脑中快速检索相关信息。
宏宇此人擅离职守的记录不少,武沛心知肚明。
晚到早退、甚至找借口溜去市集都是常有的事,武沛有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像今晚这样,整个值守小组包括宏宇在内的四人,同时从所有指定岗位消失,显然已经超出了宏宇个人懈怠的范畴,严重违背了基本的轮值纪律。
宏宇一人懈怠也就罢了,难道整支千岩军小队,全都在玩忽职守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武沛心中升起。
他像被火焰燎到尾巴的猎豹般无声弹起,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
所有模仿夜兰大人的伪装练习被抛诸脑后,武沛本能地矮下身形,将身体压缩到极限,融入更浓稠的阴影,如同细小的幽魂般朝着小院方向疾速滑去。
这次是真正的潜行。
苦练无果的武功,竟在这般紧急的情况下被成功使用了出来。
但此刻心焦的武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施展出了夜兰传授的武功。
等他赶到厢房前时,院内空荡得令人心慌。
没有宏宇,没有其他四个轮值的千岩军士兵,只有夜风卷起的枯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
厢房的门虚掩着,门内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寂静无声。
武沛的心沉入冰窟,他闪身贴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异常后,猛地推门而入。
凝固的烛泪在烛台上堆叠,室内一片狼藉,桌椅倾覆,梳妆台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些微翻找的痕迹。
而厢房里最重要的人物,盐神赫乌莉亚失踪了,连同看守她的五名千岩军好手,全都人间蒸发。
恐惧和失职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武沛的喉咙。
“糟了!天塌了!!”
武沛脑中警铃大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小院,奔向附近一处视野开阔的高点。
他迅速从腰间隐蔽的皮囊中掏出一枚通体漆黑,刻着夜兰所属密探特殊徽记的金属管。
没有丝毫停顿,武沛用牙齿咬掉管尾的安全栓,手臂奋力一扬,将那枚信号管笔直地射向天幕。
“咻……嘭!!”
一道刺眼的,裹挟着凄厉尖啸的赤红色光焰猛地蹿升到璃月港的上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
烟火瞬间爆发出足以照亮整个总务司建筑群的猩红光芒,伴随着那摄人心魄的锐响,如同垂死巨兽的愤怒咆哮。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璃月南码头。
死兆星号庞大的船体正缓缓靠向码头,粗壮的缆绳被水手们吆喝着抛向岸桩。
船头甲板上,凝光正与北斗低声交谈着航程的收尾。钟离负手而立,眼眸沉静地注视着熟悉的港湾。
法玛斯懒洋洋地倚着船舷,旅行者与派蒙则好奇地探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而在码头栈桥下方最深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环境完全融合的浅蓝色身影,正无声地监控着整个靠泊过程,确保凝光座船归港的绝对安全。
那正是一直在码头执行任务的夜兰。
而总务司上空升起的不祥赤光与凄厉尖啸的烟火,很快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嗯?”
北斗闻声抬头,酒红色的独眼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断谈话的不悦,随即被那耀眼的红光吸引。
她的眉毛挑了挑,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咧嘴露出一丝带着海风气息的笑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旅行者:
“哈!看见没?凝光的动作够快的啊!我才回来,就把南码头放烟花的禁令解了?搞这么大阵仗欢迎我们凯旋?够意思!”
派蒙也立刻被绚烂的光影吸引,拍着小手在空中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