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命运罗盘,便是这套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成果。
从科学原理解释,罗盘的核心在于表面的指针,它能主动汲取时空本身的随机性,提炼出未来发展的最大概率。
罗盘通过精确引导熵的流向,使混沌偏向一个可被清晰定义的结果,但这并非是将渺小放大,或将不可能化为可能,而是强行将未知扭转为已知。
所以罗盘的指针并非如法玛斯所言,永远指向持有者内心最渴望之物。
它的原则是恒定指向持有者未来最有可能出现的方位。
但人类作为目的性极强的生物,行动轨迹往往围绕其核心目标展开。
从这个角度来看,罗盘指针所向,确实又指向了持有者最渴望的方位,两者在行为轨迹上达成了奇妙的统一。
当然,莱茵多特当年对命运的构想并不止步于这罗盘。
她围绕命运之谜,设计并制造了一系列的相关物品,遗憾的是,对于当时如日中天的穆纳塔帝国而言,这些蕴含着命运原理的造物并未激起应有的重视。
当这些造物被带到穆纳塔王庭,送到法玛斯面前时,少年也只是稍稍了解物品运作的原理,便随意的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有意思的留作纪念。
其余的「命运」系列物品去往了何处,落到了谁的手里,法玛斯不知道,同样不在乎。
彼时的穆纳塔疆域辽阔,国力强盛到了顶峰,帝国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睥睨一切的骄傲。
旁人视为珍宝、关乎命运奥秘的发明,放到整个帝国眼中,不过是些无关大局的小玩意儿。
帝国知晓了莱茵多特的成果。
帝国不在乎。
将时间调回现在。
法玛斯随手将罗盘向伊琳娜递去,而伊琳娜沉默着抬起手,目标明确地伸向那枚静卧在少年掌心的未知器物。
作为愚人众少有的精英,伊琳娜自然也接受过有关航海方面的训练,同样也会使用航海罗盘。
就在罗盘易手的瞬间,伊琳娜和法玛斯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一触。
虽然役使着冰与水的双重元素力,但伊琳娜的手指却出人预料的温暖,与她那副冷冰冰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对比。
或许一般人就想借此机会,了解伊琳娜的过往,但法玛斯显然对藏镜仕女并不感兴趣。
比起手指温暖的触感,法玛斯的注意力更多的被伊琳娜手套腕口下露出的异样所吸引。
至冬苦寒,终年冰封,阳光极少洒落。
在这片被霜雪统治的土地上长大的伊琳娜,肌肤也仿佛被寒意浸透,呈现出一种冰雪般剔透的苍白,即使藏在手套之下,也难掩那源自极地的冰冷色泽。
但那截本该白皙柔软的手腕,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而在这苍白之上,赫然爬着几条扭曲黝黑,如同干涸大地裂缝般的诡异印记。
这是深渊侵蚀的标记。
法玛斯挑了挑眉。
他曾常年与那吞噬一切的深渊打交道,甚至如今还在借用这股力量,绝不会认错。
伊琳娜手上的印记,正是深渊力量侵蚀活体后留下的烙印。
法玛斯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伊琳娜胸前,一枚冰元素邪眼正在那里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愚人众的执行官「博士」多托雷的确是个才华横溢的天才,但也同样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存在。
他发明的邪眼让不受神明眷顾者也能使用元素力,但使用者所付出的代价,也大到难以承受。
而伊琳娜使用这枚邪眼的时间恐怕漫长到远超想象,深渊的侵蚀已深入骨髓,竟至体表也显露出如此清晰的痕迹,迫使她不得不借用手套遮掩。
伊琳娜同样察觉到了法玛斯目光的凝滞和自己手套的疏忽。
她冷艳的面容瞬间绷紧,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没有丝毫犹豫,伊琳娜猛地将握着罗盘的手连同手套一起抽回,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随即,她状似不经意的用另一只空闲的手,飞快地将那滑落的手套向上拉紧,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所有不该暴露的秘密,只留下还残留在法玛斯手心的点点余温。
藏镜仕女是遮蔽双眼,侍奉神明之人,而侍神者最重要的要求就是纯洁,其次才是忠诚与容貌。
被深渊侵蚀至此的伊琳娜显然已经丧失了神侍官的纯洁,也难怪她会被派给潘塔罗涅担任秘书,远赴他乡执行任务,而不是躲在冬宫吟咏赞美诗。
短暂且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法玛斯大致已经明白伊琳娜的处境,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那深渊侵蚀留下的痕迹。
终于,藏镜仕女那特有的,仿佛隔着水雾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法玛斯阁下,得到您这样的帮助,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伊琳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极淡的无奈与决绝,就像是至冬永远化不开的冰霜。
第710章 来自深渊
藏镜仕女是隶属于愚人众的特殊仪仗兵士。
她们使用邪眼操纵元素,平日以眼罩蒙蔽双眼,依靠特殊的探测能力感知敌人的位置。
仕女之名仿佛隐喻着某种虚幻的优雅与端庄,但为了践行愚人众那宏大到近乎冷酷的目标,她们甘愿践踏一切底线。
除了身为神侍官的纯洁。
但讽刺的是,这份她们誓死守护的纯洁,却是至冬权贵们扭曲的享乐谱系中的极致诱惑。
玷污神明专属侍奉者的纯洁,能给这些满脑肥肠的权贵们带来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亵渎神权的扭曲满足感。
当伊琳娜向法玛斯询问代价之后,便在心底悄然叹息。
她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些曾与她并肩伫立在冰冷神像基座前,共同披挂着象征圣洁的雪白绶带的神侍官。
她们也曾目光灼灼,信念如盘石般坚定。
然而,蜜糖般的诱饵最终溶解了意志的堤坝,千钧重压一寸寸碾碎了挺直的脊梁。
莉利娅,那个歌声曾如林间清泉般涤荡人心的仕女同僚,在珠光宝气的幻影前,指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亲手解开了象征神眷的绶带。
如今,她成了某位富商笼中一只羽毛华美却失声的金丝雀,纵使绫罗裹身、珠宝加身,那双曾映着星光的眼眸,也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还有索菲亚,那个挥剑时身姿如银鹰般矫健的战士,在家族如山般倾轧的重负下,她成了至冬大公掌中一件仅供炫耀的精巧玩偶,新鲜的热度尚未散尽,便如同用旧的器物,被随意地掷进积满尘埃的角落,再无半缕目光垂怜。
而如今,法玛斯的手向她伸了过来,就像那些寻常故事的开头。
这突兀的善意在伊琳娜眼中,更像是另一场精心包装的交易投下的阴影。
莫非法玛斯也如同那些贪婪的权贵,觊觎着她这副已然被深渊侵蚀的躯壳?
伊琳娜同样遍阅至冬典籍,深知诸多魔神因不朽的寿命与凌驾众生的权柄,性情往往变得诡异难测。
而像法玛斯这般历经王国兴败、亲睹死生契阔的魔神,心思只怕更加幽邃曲折,癖好也只会更加……不可言说。
念头一起,寒意便爬上脊椎,伊琳娜几乎是本能地用五指猛地掐住了被黑色手套严密包裹的左腕。
隔着皮革,那烙印在皮肉之下的丑陋印记仿佛灼烧起来。
这副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躯体,难道也能引来所谓神明的垂青?
这念头荒谬得让伊琳娜自己几乎都发笑。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伊琳娜想再次发问,但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仕女沉溺于猜疑时,法玛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伊琳娜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相当超前,法玛斯总觉得对方的脑子里正在想些奇怪的事。
少年不由得再次怀疑,自己寻找对方牵扯夜兰的注意力,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只可惜箭在弦上,已经是不得不发了,法玛斯同样在心底无奈的叹气,然后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穿透虚空,稳稳锁住伊琳娜布料遮掩下的眼睛。
那视线中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沉静。
“你不必支付任何代价,伊琳娜小姐,这仅仅是出于朋友之间的援手。”
法玛斯的话语清晰而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
伊琳娜的手指瞬间松开了紧掐的手腕,指尖在丝绒手套下微微发颤。
她怔怔地望着法玛斯,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一丝贪婪的痕迹。
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毫无杂质的、让她心头发紧的真诚。
荒谬感与一种更陌生的东西猛烈碰撞。
伊琳娜脚跟下意识后撤半步,仿佛被那两个字烫着了脚底。
不过很快,伊琳娜胸前的那枚邪眼闪过些许幽光,仕女眼底的温度便迅速冷却。
她挺直脊背,下颌微收,向法玛斯的方向略一颔首,语气平淡:
“那么,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法玛斯阁下。”
在伊琳娜看来,这不过是法玛斯看在愚人众的份儿上,施舍给她的一点微末便利罢了。
仕女再次欠身,动作精准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疏离:
“法玛斯阁下,若无他事,请允许我先离开。”
法玛斯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伊琳娜胸前,那枚黯淡的邪眼徽记方才闪过的一点微光,自然未能逃过他的眼睛,此刻少年才若有所思。
看起来邪眼不止是吞噬使用者的寿命,连汹涌的情绪似乎也是它的资粮之一。
听着伊琳娜疏离的告别,法玛斯收回思绪,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祝你好运,伊琳娜。”
伊琳娜点头,再无言语,她的双臂倏然向两侧张开,浓郁的靛蓝色水元素力应召在她身前急速汇聚盘旋。
水光流转,嗡鸣轻响,一面波光粼粼的澄澈水镜瞬间凝成实体。
伊琳娜脚步未停,径直迈向那水元素构筑的门户。
就在她身影即将没入水镜的刹那,法玛斯的目光定格在这熟悉的景象上,心头蓦然掠过绯云坡前的一幕。
彼时他与潘塔罗涅等人才从黄金屋离开,法玛斯本想借这位仕女的水镜抄个近道,结果对方前脚刚踏入镜面,后脚那水镜便噗地一声瞬间坍缩,只留他和潘塔罗涅对着骤然消散的水汽愕然。
想到这里,法玛斯嘴角倏地扬起些许弧度。
他对着那半个身子已隐入水波涟漪的身影扬声喊道:
“对了,伊琳娜。”
仕女纤挺的背影肉眼可见地一僵,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我的罗盘只是借给你的,用完了记得要还啊。”
法玛斯的声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清晰地穿透水元素的嗡鸣。
话音落下的瞬间,水镜的表面微微颤动,仿佛被这句话惊扰。
伊琳娜的身影非但没有停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前倾,彻底融入了那片剧烈荡漾的蓝色漩涡之中。
紧接着,那面水镜剧烈地波动了几下,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彻底抹平了涟漪,无声无息地湮灭于空气之中,再无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