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计划不是因为法玛斯出现而被扰乱的,而是彻头彻尾就是自作多情。
天叔就从未信任过他。
法玛斯站在暖黄色的光晕中,姿态未变分毫。
晶石灯稳定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映照出少年冷静无波的赤色眼瞳。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幕温和表象下剧烈崩裂的戏码。
事实上,身为魔神,法玛斯想要和知易交流,根本无须繁杂的暗号与方寸之地的密会。
璃月仙家能够千里传音,法玛斯自然也能做到,他的声音本可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在知易耳畔响起,但只是将法玛斯当做妖魔的知易,对此显然却一无所知。
这些精心设计的秘密联络方式和暗语,全都是知易在轻策庄那阴冷潮湿的地下洞窟里,带着一种谨慎又自矜的谋划,煞有介事地告知法玛斯并约定好的。
法玛斯当时只是微微颔首应允。
对他而言,知易苦心经营的一切,那层温和的伪装以及此刻剧烈挣扎的绝望,都不过是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而法玛斯乐于扮演一个观众,甚至也可以偶尔在幕后轻轻拨动丝线,因为他也想知道,有了自己的参与,知易是否能真的如愿当上天枢星。
只有暖色的晶石灯,恒久无声地见证着这安全屋内的所有。
第730章 被世界遗忘者
短暂的情绪爆发后,安全屋内的空气迅速冷却下来。
知易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之前的巨力而显出青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才逐渐归于平缓,那张脸上扭曲的忿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隐,重新覆盖上惯有的的平静。
知易向来是个极度克制的人,方才的失控更像一场精心计算后的宣泄。
“看来必须提升每日的药物剂量了。”
知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而非谋划一场针对恩师的谋杀。
天叔那根深蒂固的怀疑,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知易最后的侥幸。
加速计划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之前的慢性毒药效果可控,但刻晴和旅行者的调查可没这么慢,留给知易的时间显然已所剩无几。
好在愚人众那边的棋局也已收官,尤苏波夫的「副官」提奥凡内心的天平早已倾斜。
知易确信,只需再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压力,便能彻底将对方拉入自己的阵营。
一旦天叔病逝,他就能立刻将所有矛头精准引向自己亲手为愚人众埋下的线索。
愚人众对璃月渗透的野心,是绝佳的动机,更是完美的替罪羊。
届时,知易登顶天枢星的最大障碍与所有潜在的指控源头,都将烟消云散。
作为天叔亲传的弟子,背负着恩师被愚人众阴谋毒杀的悲愤,谁能比他更有资格坐上那空悬的天枢星之位?
剩下的阻碍,唯有那紧追不放的玉衡星刻晴和她的旅伴,解决她们,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后路障便将彻底清除。
天枢星的位置,在他的蓝图里已然清晰可见。
知易的思维如电光石火,一个更激进且紧迫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知易抬眼,目光再次投向静立一旁,如同磐石般的法玛斯。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底翻腾着疑虑与探究,短暂的沉默后,知易终于抛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
“法玛斯阁下,事态紧迫,请恕我直言。”
他微微停顿,目光牢牢钉在法玛斯那双深不见底的赤色眼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您究竟是什么人?”
“您又为何会与玉衡星刻晴一道,成为天枢星遴选的考核官?”
在知易心中,法玛斯早已不再是璃月市井传说中的妖魔形象。
对方展现的力量,与玉衡星刻晴并肩而立的姿态以及那份威仪,都迫使知易重新评估对方的分量。
他将法玛斯的位置,悄然拔高到了与璃月七星同等甚至更为超然的境地。
总所周知,璃月七星中除天权凝光、玉衡刻晴、天枢天叔外,其余四位皆行踪成谜。
倘若这位法玛斯阁下乃是其中某一位隐匿了身份的七星……那么他身上诸多难以解释的矛盾之处,似乎就找到了合理的答案。
至于在轻策庄时天叔的紧张与隐隐的戒备,或许是因为对方不宣而入,让天数以为是任务出了什么问题。
否则知易实在不知道,法玛斯这种超然的地位该如何解释。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法玛斯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那双赤色的眸子意味深长地落在知易紧绷的脸上。
少年朝着知易的方向有些随意地扬了扬下巴,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笃定。
知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冰封似的平静。
如今他的时间就像指间流沙,不能浪费在这些无谓的试探上。
“如果您所指的是诸如十连真君这般戏谑的称号,那么请恕我直言,这并不能让我感受到丝毫的诚意。”
知易的声音不高,却直截了当,摆明了不再拐弯抹角的态度。
法玛斯脸上的那份刻意轻松,在知易毫不掩饰的直白下迅速消散了几分。
瞳孔深处的玩味被沉下去的凝重取代。
“我的真名早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法玛斯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却少了之前的轻佻,多了些陈述古老誓言的庄重。
他微微侧过头颅,耳垂上的坠子在阴影中拉伸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目光带着近似古怪的探究,牢牢锁住知易。
“我名哈尔帕斯,你私下应该已经费尽心思的查找过了,对吗?”
法玛斯停顿了一下,那困惑并非伪装,而是发自心底的疑惑,仿佛在求解某个谜题:
“难道你连丝毫的线索都未没有查到过?”
他不相信,以知易的心机深沉和在璃月经营的人脉,在得到哈尔帕斯这个关键名字后,会不去掘地三尺的搜寻。
璃月是提瓦特七国中传承从未断绝的国度,这座以悠久历史和浩瀚文献著称的契约之城,时光长河奔流数千年,卷帙浩繁如恒河沙数,难道真的没有一卷、一页、哪怕一角残篇,铭刻过哈尔帕斯这承载无数过往的名讳?
安全屋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唯有两人间无形的视线在无声交流。
“您猜得不错。”
知易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他的视线停留在法玛斯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为了阁下,也为了我的计划,我确实倾注了相当的资源,翻阅璃月港内所有知名书斋的珍藏,乃至那些隐于市井,藏于深宅的孤本秘档和古老石碑……凡跟历史沾边的地方,都没有遗漏。”
知易语速不疾不徐。
“哈尔帕斯亦或是法玛斯,这两个名讳在璃月这片土地上所流传的大部分记载之中都未见半点墨痕,未闻一丝回响,它们就如同不曾存在过。”
知易的目光捕捉着法玛斯每一寸神情的波动,缓缓吐出结论。
“原来如此……”
法玛斯脸上的神情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未有半分记载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骤然黯淡下去。
那并不是愤怒,也不是对知易能力的质疑,知易做事滴水不漏,法玛斯自然是知道的。
即便是太古时期的故事,璃月的典籍里也有留存,但唯独他,就像是从未在提瓦特大陆存在。
法玛斯曾经如同烈阳般照耀一方,他的功绩足以在史诗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那些鲜活坚韧,曾与他共同呼吸,并肩作战的人民,还有他所为之付出一切的土地与过往。
所有这一切,都在那场反抗虚假之天的战役失败后归于沉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从历史的卷轴之上彻底地抹去。
留下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他的名字连同他所代表的一切,都成了被世界彻底遗忘的残响,只在某些角落如同幽灵般徘徊。
第731章 奉上我的一切
法玛斯看着知易那审视的目光,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里面有对过往被抹去的麻木,也有对眼下窘境的清醒认知。
少年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微微偏了下头,语气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不管是哈尔帕斯还是法玛斯,我说过的名字皆是真实,它们就是我留在世间的刻痕,无论记录是否存在。”
法玛斯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徒劳的淡漠:
“你翻遍了璃月的典籍依旧一无所获,这结果本身就是答案,再多几个名字和事迹,也不过是重复这个答案。”
“它们连同承载它们的时代,都已湮灭了。”
法玛斯向前一步,拉近了与知易的距离,无形的压力并非来自神力,更像是一种专注带来的压迫感。
“知易,现在不是纠结我是谁的时候。”
法玛斯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话语清晰而直接,带着紧迫感。
“你最该头疼的是刻晴和那位旅行者,她们就像咬住猎物的猎犬,不会轻易松口,她们查得越深,离你的秘密就越近。”
“放任她们查下去,你所有的布置,鸩师、嫁祸愚人众、争夺天枢星的权柄……所有这些精心设计的环节,都会像被点燃的干柴一样烧个精光。”
知易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没有丝毫变化,但瞳孔却在瞬间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法玛斯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刻晴的执着和旅行者搅局的能力,确实是他计划中为数不多的漏洞。
青年缓缓地点了下头,动作简洁有力。
“您说得很对。”
知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随即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法玛斯身上,没有丝毫客套。
“那么现在就看您的了,法玛斯阁下。”
知易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审视和催促。
“您能站在这里,成为遴选的考核官之一,不管您的身份是真是假,都说明您有门路,有能影响局势的办法。”
“既然是合作,那您多少得拿出些诚意来,去拦住她们,干扰她们的调查,让她们慢下来,或者干脆引开她们的注意力。”
青年停顿了一下,让空气里的压力凝结片刻,然后抛出了他的筹码。
“我说话算话,只要我坐上天枢星的位置,拿到我想要的权力……”
“到那时,无论你想要什么,你口中的那个承诺,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帮你办到!”
知易终于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脸庞逼近法玛斯。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
权力的交易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冰冷而直接。
知易正等待着法玛斯为了那个模糊却诱人的许诺,真正下场,成为他清除障碍的工具。
而面对知易步步紧逼的催促,以及那张因野心燃烧而逐渐迫近的脸庞,法玛斯古怪地挑了挑眉尖。
那张偏向少年体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说是困扰,不如说是新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