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笨拙地转过身,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呆滞的困惑,眼眸茫然地望向法玛斯的方向,小小的眉头一点点地蹙起,仿佛在记忆深处那片浓雾弥漫里艰难地翻找。
她什么时候给法玛斯送过糕点?她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七七的脑袋瓜里空空如也,那段记忆像是从未存在过,小小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的迷惑。
但就在这短暂的僵直中,七七那被岁月和秘法磨损得极其脆弱的思维轨迹下意识地完成了一次跳跃性的自洽。
哦…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毕竟她的记性本来就不好嘛。
很多很多事,就像清晨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消失不见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万能的免责声明,瞬间安抚了七七的困惑。
小僵尸纠结的眉头缓缓松开,那份短暂的茫然也随之褪去,重新变回平日的空荡。
她不再纠结法玛斯的话,小小的身体重新恢复了挪动的节奏,继续背着那个对她来说过于巨大的药筐,一步一晃,慢吞吞却又目标明确地蹭出了不卜庐的门槛,朝着她记忆里依稀存在的采药地点飘去。
“法玛斯先生太客气了,如果喜欢,我可以让七七再给您做一些。”
白术十分客气的回应。
而法玛斯和白大夫之间慢慢悠悠的寒暄,看得旅行者和派蒙心焦不已。
现在不是应该先确认天叔的安危吗,这俩人怎么就这么聊起来了。
而就在这对视中,法玛斯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之处。
眼前的白术,表面看起来依旧是那位温文尔雅,气定神闲的名医,但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却透出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违和感。
一种生命本源接近枯竭的虚弱感。
如同燃烧殆尽的烛火,仅靠意志艰难维持着光亮,更关键的是,那条几乎与白术形影不离,常年缠绕在他颈项间的白蛇长生,此刻也不见踪影。
那位置空荡荡的,只留下衣料细微的压痕。
法玛斯心中瞬间了然。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眼前的迷雾。
天叔所中的剧毒未能立时致命,那出乎意料的变数或许并非他人,正是眼前这位气息奄奄,连共生灵兽都暂时不见的白术医师本人。
他以自身为媒介,承受或转移了那必死的剧毒?
法玛斯的脑海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明悟,目光重新落回白术那张愈发苍白的脸上。
第741章 幽兰碎雪
白蛇长生本是源自沉玉谷的药君,其所掌握的秘法「珥蛇拖龙法」更是玄奥异常。
此法能将契约者自身的生机导引,灌注至病患体内,强行续命,亦能将患者体内致命的毒素与沉疴顽疾,逆流转移至契约者自身。
而这秘法的契约承载者,正是不卜庐的主人,医师白术。
经年累月,白术已不知多少次驱使这份契约。
每一次动用,都是对他自身根基的无声消耗。
白术将无数患者体内的厄毒与病根引入己身,如同不断往一座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坝内注水。
这使得白术的身体状况随时间流逝每况愈下,每每坐诊结束,那温和笑意与从容姿态之下,是几乎耗尽的精力。
他总需回到静室,长久地调息静养,才能勉强压下那深入骨髓的虚弱与脏腑间的隐痛。
对外,白术只轻描淡写地推说自己偶染风寒,然而内里,他的身躯早已被反复的疾病与毒素转移掏空,五内皆损,气血衰微。
若是让其他医术精湛的大夫为他诊脉,那如同枯竭河床般紊乱驳杂的脉象,必定引来一片骇然。
这绝非寻常疾患,而是由内而外、源远流长的衰竭之症,其复杂与顽固,堪称世间罕有。
当称得上是一具百病之体。
因此,每当病症发作之日,即便是朝夕相处的阿桂与七七也是束手无策。
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默默端来热水润喉,备好洁净的布巾拭汗,再奉上几碟清甜的瓜果,然后在紧闭的门外静静守候,以这无声的关切代替安慰的言语。
白术也深知自身状况的骇人,更不愿弟子与同伴忧心忡忡。
病症发作时,他总是强撑着最后的体面,将自己反锁于静室之内,仅留下长生相伴左右,独自对抗蚀骨的病痛。
久而久之,每月总有那么一两日,不卜庐的白大夫闭门谢客休养,店里只剩阿桂打理。
这便成了不卜庐病人们心照不宣,默契遵循的「老样子」。
店堂依旧,药香如故,只是少了那抹温润如玉的身影,多了一份冷淡的沉寂。
而此刻法玛斯的视线锁定在白术身上。
白术眉宇间透露出的并非寻常的疲惫,而是生命本源深处的枯槁与虚弱,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这信号也清晰印证了法玛斯的推测。
白术必然动用了珥蛇拖龙的秘术,将天叔体内本该断绝一切的剧毒强行转移至自身,或者是他那共生的伴侣白蛇长生身上。
念及此处,法玛斯淡淡的叹了口气。
以他对知易行事风格的了解,一旦决定下手,必然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毒药的剂量与烈性必定是奔着立刻毙命而去。
能在如此绝境之下,硬生生从天叔身上剥离出毒素,白术所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小,这移毒续命之能恐怕与许多起死回生之术也相差无几了。
不仅是自己,恐怕就连机关算尽的知易也大大低估了白术所隐藏的底蕴,以及璃月这片土地上所能孕育出的足以扭转生死的惊人医术。
“白大夫的心意,我先谢过了。”
法玛斯的声音平稳响起,打断了短暂的沉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旋即话锋精准地切入核心:
“不过眼下,相信旅行者和我本人都更迫切想了解的,是天枢星如今的状况如何?”
少年将目光转向旅行者,示意这才是当务之急。
这直截了当的询问终于让心急如焚的旅行者和派蒙松了口气,两女压抑已久的焦虑瞬间化为灼灼的目光,紧紧锁定了白术的脸。
在三道目光的聚焦下,白术脸上那抹温和的微笑依旧稳稳挂着,他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平稳:“几位不必过于忧心,天枢星此刻确在庐中静养。”
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旅行者和派蒙眼中刚燃起的热切。
“只是天枢星此番沉疴颇重,再加之旧疾,眼下正值调理稳固的关键时期,务必静养,最忌惊扰,因此实在是不便见客。”
白术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弯月般的眼眸深处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旅行者和派蒙眼中的光采瞬间黯淡下去。
白术的话语温和却坚定,如今强行闯入不仅失礼,更可能真如他所言,惊扰了天叔养病,旅行者和派蒙纵然心中焦急万般,也只能强压下这份迫切。
荧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将关切投向另一个方向。
“那白术先生,刻晴小姐她知道天叔现在的情况吗?她现在人在哪里?”
旅行者清澈的眼眸紧盯着白术,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
派蒙也立刻反应过来,小手在空中急切地挥舞着补充道:“对对,还有慧心和步云!他们慌慌张张跑走,是不是也来照顾天叔了?”
小吉祥物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特有的直白和未能见到天叔的委屈。
白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面具般的温和微笑也随之淡去些许,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回答这两个同样棘手的问题,嘴唇微启,正要开口解释这其中的复杂缘由。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隔绝着内室药香的布帘,忽然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
一道高挑而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与这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轻松气息,闲庭信步般踱了出来。
浅蓝色的短发利落干练,幽兰的服饰勾勒出矫健的身姿。
正是旅行者许久未见的夜兰。
更引人注目的是夜兰的表情,她脸上不见半分忧色,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仿佛刚解决了一个有趣谜题的淡淡笑意,眼神明亮,精神奕奕。
她这副气定神闲甚至略带愉悦的模样,出现在这不卜庐弥漫着压抑与焦虑气息的门厅里,如同平静湖面骤然投入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凝重节奏,显得异常突兀,却又带着强烈的且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夜兰的目光扫过门外略显错愕的三人组,又落在微微侧身看向她的白术脸上,那份笑意似乎更深了一点:
“看来我出来得正是时候?”
第742章 破局
旅行者、派蒙还有法玛斯站在不卜庐的正堂里。
竹帘间隙渗入的阳光在青石板地上切割出细长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草药的微涩与暖炉炭火的余烬气息,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潮意。
白术话音刚落,后院一侧的厚布门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夜兰的身影无声地滑入室内。
她身着一件裁剪极为利落的蓝黑色改良短旗袍,内衬是贴合曲线的哑光皮质,冷硬感十足。
服饰大胆采用露背和高开叉设计,行走间隐约透出力量感,蓬松的白色毛绒短披肩随意搭在肩头,柔化了整体的凌厉,及膝的黑色皮质长靴踏地沉稳,步伐果断。
而在她腰间的链扣处,一枚剔透的水元素神之眼幽幽散发着蓝色微光。
“夜…夜兰?”
派蒙的惊呼脱口而出,小脸上满是惊奇。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旅行者也同样面露讶异,目光在夜兰和身后幽深的内堂之间快速游移,不明白这位璃月的情报专家为何会出现在天叔的救治现场。
而夜兰只是微微侧头,回以一个高深莫测的浅笑,目光扫过门口的几人,最终饶有兴味地落在了沉默的法玛斯身上。
她没有回应派蒙的惊呼,目光越过惊诧的荧妹和漂浮的小派蒙,平静地停留在法玛斯的位置。
法玛斯的视线则冷静而细致地从夜兰身上划过。
这份审视并非冒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评估,而当少年的视线掠过夜兰深蓝的衣衿,挺直的肩线,最终在那服装下摆微敞的腰际间时,却骤然定格。
在那里,一枚刻着精密航海刻度与星辰标记的黄铜色罗盘静静地悬垂着,罗盘边缘有着磨损的光泽以及一道斜贯盘面的细小凹痕。
那正是法玛斯亲手交给伊琳娜的命运罗盘,用以定位夜兰行踪,指引追猎。
但这本该在猎手身上的罗盘却安然无恙地悬挂在猎物腰间。
一切不言而喻。
伊琳娜不仅失手了,她的处境恐怕远比失败这个词所能涵盖的更为凶险。
法玛斯深红的眼底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意外或情绪波动,他缓缓吸了口气,鼻腔里充斥的草药香气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铁锈味。
这个结果并未完全出乎法玛斯的意料。
璃月这片盘根错节的土地是夜兰的主场,是她用无数暗线织就的罗网核心。
伊琳娜纵然实力强劲,但终究是外来者,当命运罗盘的秘密被夜兰窥破,伊琳娜从猎人沦为猎物几乎是一种必然。
好在法玛斯找到伊琳娜,本就是借她之力牵制夜兰的注意力,使其分身乏术。
如今夜兰才现身于此,恰恰证明法玛斯的目的已然达成。
夜兰的精力被成功引开了足够长的时间,至于伊琳娜的结局,那从来就不是法玛斯需要过多挂怀的代价。
少年的目光在罗盘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自然地移开。
但法玛斯却捕捉到了一个更值得玩味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