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朝廷有规定,官员不得在原籍为官,而且不得长久在一个地方为官。
正常来说,三年一考评,即便得不到升迁,也会平调往别的地方为官。因此为了官员方便,官衙都有居住的地方。
不过大宋官员俸禄高,官员即便不置办宅院,也会租个宅子住,很少有人住在官衙之中。
有句老话叫‘官不修衙’。
官员在任期有限,任满即调离,即便连任,也最多一任,不可能一直连任。
自然不会傻傻的花费钱财修衙,哪怕钱财不用他们出,也会影响自己的名声。
破破烂烂的官衙,才能显得自己清廉不是。
可艾禾一家老小就居住在官衙之中。
“孤见家里人不少,为何不租或者买个院子?”赵旭问道。
艾夫人道:“回殿下,官人他出身贫寒,深知穷苦人家读书不宜。做官后,出资在家乡修建了一个私塾,有穷苦人家的孩子学识好,他还会资助一番。所剩俸禄不多,还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能省一点是一点。官人常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艾正使正是个好官,大宋官员若是人人都有此觉悟,何愁不能繁荣昌盛!”
赵旭嘴上夸赞,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穷苦出身的官员,没有背景人脉,要是清官,官职升迁非常缓慢。
升迁快的,就没有几个清官。
不是赵旭瞧不起那些穷苦出身的官员,而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艾禾如今才四十岁,已经是正五品了,担任的还是一州盐务转运使这种肥差,怎么可能干净。
第236章 扑朔迷离
来到后院正院的卧房,一进门赵旭就闻到一股药味。
“官人,太子殿下来看你了。”艾夫人说道。
艾禾脸色发白,靠在床头,丫鬟正在喂药,见赵旭进来,语气无力道:“快搀扶我起来。”
“艾正使有病在身,就躺着吧。”赵旭摆了摆手道。
艾禾闻言也没坚持,朝赵旭拱手道:“臣失礼了。”
“无妨。”
王忠搬来一个凳子,放在床边,赵旭坐了下来,微笑道:“艾正使身子可曾好些?”
“殿下能来看臣,臣很是感激,感觉身子立马就充满了力气,今日修养一下,明日必然无碍。”艾禾语气激动道。
“呵呵。”
赵旭笑道:“没想到孤还成了灵丹妙药了。”
寒暄了一阵,赵旭问道:“艾正使可知道丁副使昨晚中毒遇害之事?”
艾禾一脸欷道:“臣昨晚染了风寒,醒来就听臣夫人说了。没想到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谋害朝廷命官。”
赵旭没有从艾禾神情语气看出任何异常,微微颔首道:“是胆大包天,艾正使和丁副使乃是同僚,孤听说你们关系还不错,你觉得谁最可疑?”
“殿下从哪听说臣和丁副使关系很好?”
艾禾闻言惊讶道:“臣和丁副使关系一般,他连任了一期,鹾院官吏对其很是信服,整个鹾院几乎是他一言堂,臣这个正使完全成了摆设,因此臣和他关系并不怎么好。”
鹾院是对盐务转运衙门的称呼。
“那孤为何听说,昨晚丁副使来过你府上,待了有半个多时辰。孤还听说,丁副使平常也时长来你府上,每次逗留时间都不短?”赵旭目光灼灼的看着艾禾。
“臣乃是正使,鹾院的主官,自然不甘心沦为摆设,否则传出去了,臣以后到别的地方任职,也会被人瞧不起。而且丁副使和扬州一带最大的盐商洪世权关系密切,还纳了洪家一个女子为妾。”
“无论于公于私,臣都想夺回鹾院的权利,平常没少接触拉拢鹾院官吏,更调查过丁副使不法之证据。”
“丁副使此人甚是嚣张,察觉后都会上门来威胁臣。”
“是么?”
赵旭质问道:“若是如此,你为何不向朝廷反应?孤到扬州,你也未曾向孤告发?”
艾禾苦笑道:“臣出身低微,侥幸金榜题名做了官,自然对前程有些期望的。若是上报朝廷,丁副使固然会被处罚,可臣一个主官,却连副手都镇不住,以后怕是只能止步于此了。
不向殿下反应,是因为臣根本没有证据。”
“你不是搜集过他的罪证么?这么久难道连一点有用的证据都没找到?”
“确实找到了一些,可是每次臣要追查下去的时候,都会被丁副使察觉。他警告臣后,便会清除罪证,臣再查也查不下去了。”
赵旭闻言眉头微皱,艾禾的解释看着倒是合情合理,神色语气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此时赵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他怀疑艾禾的根据,是艾禾出身不高,才四十岁就已经正五品了。
就拿盛来说,有着王家的人脉,三十多岁时,也才正六品。
正六品和正五品之间,看似差距不大,可这一步是非常难跨越的。
虽然有王老太师去世多年,留下的人脉已经不比当年的原因。
可盛还有盛家大房那边的资助,让他有钱打点维持关系。
如此情况下,盛如今已经四十多了,也就才正五品。
艾禾要是做官后捞钱,找到关系打点,倒也有可能。
可按照艾禾夫人之前说的那样,艾禾完全是一个清官。
另一个则是询问丁惟后,丁惟说艾禾有问题。
导致他先入为主,觉得艾禾有问题。
仔细想想,艾禾升迁虽然不正常,可也未必没可能。
而丁惟说的那些,也有可能是假的。
最重要的是,艾禾若是凶手,必然是为了灭口。
可扬州盐务体系的其他官员,难道就真的丝毫都不知道艾禾才是幕后之人?
若是知道,艾禾灭口,他们害怕之下,难道不会告发?
那么假设艾禾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丁惟呢?
乍一看好像很不可思议,因为艾禾才是扬州盐务体系的主官。
知州的全称叫权知某军州事,意为暂行主管某州兵政、民政事务,简称知州。
却不包含盐务,盐务体系是归属三司的盐铁司直管的。
然而官场中,看的并不是有没有直接管理权,看的是地域、品级和职权大小。
知州作为一州最高官员,知州虽然和盐务转运使一样都是正五品,可知州掌管一州行政军事,这一点是艾禾比不了的。
这也是迎接赵旭的时候,是以丁惟为主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知州同时还有监督职权,盐务体系虽然不归他管,却能监督上奏。
因此,丁惟要想利用盐务捞钱,扬州鹾院也是避不开的。
沉默许久,赵旭突然说道:“因为丁副使架空了你,还多次登门羞辱你,所以你一气之下,昨日他来的时候,你在茶水中下毒毒害了他,对吧?”
艾禾闻言眼睛圆睁,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接着变成了恼怒。
“殿下怀疑臣,臣能够理解,毕竟臣和丁副使不合。可来年臣任期就满了,哪怕臣不会调动,丁副使也不可能继续在扬州连任,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了,臣何必冒着这么大风险害人性命?”
艾禾声音中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与恼怒,说到最后声音都加高了几分,质问着赵旭。
因为激动,脸色涨红,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殿下,天大的冤枉啊。官人他性子软,哪里敢害人性命啊。”
艾夫人急忙上前为艾禾顺着后背,也为丈夫喊起了冤。
“艾正使别激动,是孤没有考虑周全,孤给你赔不是了。”
赵旭好一阵安抚,才告辞离开。
上了马车,赵旭揉了揉眉头。
刚刚那么说,其实是为了诈一下艾禾,看看能不能从他神情中看到异常。
可是艾禾不管神情还是语气,赵旭质问他的时候,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赵旭仔细回想了一下,从他见到艾禾开始,艾禾的语气神色都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至于突然生病,艾禾的解释是赵旭在扬州,觉得丁崇义会有顾忌,想着夺权。
没成想丁崇义毫无顾忌的登门警告他,被丁崇义给气到了,才病倒的。
一切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可赵旭总觉得有些不对,不知道是先入为主,觉得艾禾有问题,还是直觉在作怪。
然而一路上赵旭也没想出哪里不对劲。
回到驿站,陈卫已经回来了,向赵旭汇报搜查结果。
他在万花楼,丁崇义的包房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而且万花楼的老鸨还说了,平常那间房间的打扫,也是万花楼那边的人做的,几乎每天都会打扫。
如此一来,这条线索也断了。
赵旭把其他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了文相公。
“孤去艾府…”
赵旭把他去艾家,和自己的所有猜测都说了一遍。
“文相公,现在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丁崇义家里搜出大量钱财,可却没有任何关于别人的证据,就连那些钱财的来源,都没有账本记录,他家人也都说不知情。孤现在没了头绪,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旭说完,见文相公面露沉思,也没有打扰。
可等了好一会,迟迟没有回应,还是忍不住喊道:“文相公,文相公?”
“嗯?”
文相公回过神来,拱手道:“臣想事情出神了,还望殿下恕罪。”
赵旭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问道:“文相公可是想到了什么?”
文相公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见了艾正使,艾正使当真气色不好,语气虚弱?”
“没错,孤仔细观察过。”赵旭点了点头。
“殿下和艾禾聊了多久?”
“大概将近半个时辰。”
“那艾正使在这期间神色语气有没有变化?”
“孤知道了!”
赵旭闻言脑中灵光一闪,拍了拍腿:“孤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艾禾虽然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孤询问他的时候,语气神色变化都正常。可一个病人,看样子病的还不轻,哪来精力和孤聊这么久?孤可没有从他神情中看到任何强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