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里面全是白色蠕动的虫子。它们在她的头颅里爬行,在她的眼眶里筑巢。”
“但在最后时刻之前,她都活着。还有呼吸,心跳也还正常,只是已经失去灵魂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空壳。”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依然背对着诺诺,手中的钢笔在金属病历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诺诺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浓烈的几乎让人感到窒息。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依旧闭着眼,胸口有着微弱的起伏,像是一台损坏的机器在进行最后的运转。
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却比任何鬼怪的嘶吼都要让人心慌。
“说实话,你有没有恨过她?”
医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冷漠,而是带上了一种令诺诺感到毛骨悚然的的威严。
“她只是个代孕的工具,一个生在贫民窟,为了钱出卖子宫的女人。她本来应该拿了钱就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医生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划过。
“可是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脏臭,带着满脑子的寄生虫,像个乞丐一样闯进了你的生活。”
“因为她,你被迫接受隔离,被兄弟姐妹嘲笑。”
“因为她,你失去了原本属于你的荣耀。”
医生停下了笔,缓缓地转过身。
但他依然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盯着诺诺。
“如果没有她……你本来可以一直做那个完美的孩子,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宠爱。”
“你……”
诺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
这个语气,这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评估商品价值的口吻……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医生抬起手,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那是一张冷硬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但是一张保养得极好。
是陈家的家主。
那个拥有54个孩子,却只把他们当成家族资产来管理,犹如武士陶俑一般的男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陈墨瞳。”
陈家家主将病历板随手扔在那个垂死的女人身上,一步步向诺诺走来。
“为了这么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品,你放弃了家族的继承权,辜负了我的培养。”
“你以为这就是独立?这就是自由?”
他走到诺诺面前,伸出手,像是小时候那样,想要抚摸她的头顶。
但诺诺无法从他的动作里感受到一丝一毫温度。
“你错了。你依然流着我的血,你依然是陈家的产品。”
“你逃不掉的。”
“就像你妈妈一样,无论跑多远,最终……都只能死在我的医院里。”
“不!!!”
诺诺猛地挥手,想要打掉那只伸过来的手。
但她的手却穿过了父亲的身体,就像是穿过了一团虚幻的雾气。
父亲的身影开始扭曲、拉长,变成了无数条黑色的锁链,向着她缠绕而来。
“回来吧,陈墨瞳。”
“回到爸爸这里来……做回那个听话完美的孩子……”
……
-----------------
零看到诺诺在推开那扇青铜民居的门后,身体忽然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
她警惕地举起潜水刀,和苏茜一起走上前去。
“诺诺,里面有什么?”
她从诺诺的肩膀旁向里望去。
然而,门后的世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龙王宫殿,也不是什么布满机关的密室。
那是一间狭小而压抑的禁闭室。
灰色的水泥地板,惨白的墙壁,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墙壁的高处有一个很小的窗户,上面焊着粗大的钢筋,即便是孩子也无法从中逃离。
除了这些,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空旷,死寂,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零的呼吸猛地一滞。
记忆犹如西伯利亚的寒潮,毫无征兆地袭来,将她瞬间淹没。
她认识这个地方。
这里是黑天鹅港,是她童年噩梦的源头。
“砰!”
零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铁门,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重重地关上了。
诺诺和苏茜的身影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间冰冷的牢笼。
“妈妈……妈妈……”
她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嘶哑而绝望。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看到那个穿着小睡裙的瘦弱小女孩正趴在冰冷的铁门上,用小小的拳头用力地捶打着,呜呜地哭泣。
那是她哭得最凶的一次,因为她尿床了。
“哭吧!哭哑了就安静了!”
门外传来护士们冰冷的而不耐烦的呵斥声。
于是,她就放声大哭,她想喊全世界的人来救她。
她一直哭到深夜,哭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一样疼。
但没有人来。
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人来。
她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抱着膝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博士,38号的情绪还是很不稳定。”护士长说道,“她今天又打碎了您的培养皿,还总是偷偷跑去零号病房那边。”
“是吗?”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赫尔佐格博士的声音,“看来她还是没学会规矩。”
小女孩(雷娜塔)的心脏猛地一紧,她知道自己要倒大霉了。
“保险起见,我们可以对她也动手术。”护士长建议道,“只要进行了脑桥切断……什么人都会变老实的。”
“打开观察窗。”
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很年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权威。
赫尔佐格和护士长在那一瞬间都闭上了嘴,恭敬地等待着。
小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她认得这个声音。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打开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的脸。
是路明非。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位年轻的主治医生。
“路……明非?”小女孩颤抖着声音叫道。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温柔,也没有平日懒散的笑意,只有一种审视实验品般的冷漠。
他对着身旁的赫尔佐格摇了摇头。
“她太弱了。情绪不稳定,容易冲动,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你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没有用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刺进了小女孩的心脏。
“不……不是的!”小女孩惊恐地摇着头,泪水涌了出来,“我可以变强!我可以听话!我可以……”
“你这样弱小的女孩,是没法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存的。”
路明非打断了她,声音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物品的报废意见一样。
“我也没法……永远把你带在身边。”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对赫尔佐格下令。
“处理掉吧。”
观察窗缓缓关上,将最后的光明也隔绝在外。
门外传来了护士和赫尔佐格博士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和手术刀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周围的场景忽然变了。
小女孩和冰冷的禁闭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辉煌而温暖的金色。
零发现自己正站在黑天鹅港那座巨大的金色大厅里。
金箔碎片如雪花般在空中漫天飞舞,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光辉。
穿着军装的士兵们拉着手风琴,年轻的女孩们穿着漂亮的裙子,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孩子们欢笑着围着巨大的圣诞树许愿,踮着脚尖去够上面挂着的糖果和礼物。空气中弥漫着牛肉汤、烤甜饼的香味和女人身上廉价却热烈的香水味。
一切都像是一场盛大的节日,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