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力竭昏迷,失血量超过2000cc,身上有多处严重烧伤。”
零的声音平静地播报着这惨烈的伤情,仿佛在读一份报告。
“诺诺和苏茜精神受创。楚子航和曼施坦因教授在‘睚眦’号沉没时受了轻伤,但没有大碍。”
“虽然有的人伤势严重,但所有人都在,没有失踪,没有粉碎。”
听到“没有粉碎”这个结论,路明非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那就好……那就没问题了。”
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哪怕是刚咽气没凉透的,Saber他们带去的那两盒药都能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但是,周家有艘船为了掩护‘睚眦’号,被康斯坦丁的龙焰彻底摧毁,上面的船员被瞬间蒸发了。”
“彻底摧毁了……啊。”路明非沉默了下来。
就算是九转金丹,想要复活人也是有基本法限制的。《西游记》里孙悟空要复活乌鸡国国王,还得先去井里把那具泡了三年的尸体捞上来,太上老君的金丹得有个载体才能生效,这也是为什么路明非刚才会问卡塞尔众人状况的原因。
如果没有尸体,没有骨灰,连灵魂依附的物质基础都被抹去了,那么现在的他也救不了。
路明非闭上眼,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在了内心深处。
看来只能之后再找机会了……
只要他还活着,未来就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周家的这一船为了掩护自己的朋友而死去的人,他路明非记住了。
也许某一天的超能力会是龙珠什么的,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会把他们从时间的长河里捞出来。
过了许久,空气中只剩下远处江风呼啸的声音。
路明非开口,声音低沉。
“零。”
“嗯。”
“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带着像是个刚刚完成了一幅高难度拼图,却发现少了一块碎片的小学生,在等待家长审判时的那种忐忑。
虽然他单杀了龙王,虽然他保住了绝大多数人的性命,虽然他以一人之力扭转了必死的战局。
但在这一刻,想到那条船上的生命,他只想从眼前这个女孩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稍稍安心的答案。
零低下头。
她看着腿上这个裹得像个铁罐头的男孩。
他明明拥有着能够颠覆世界规则的力量,却依然会为了几十个陌生人的死而在此刻感到自责。
在混血种的世界里,这种仁慈会被视作软弱。但在零的眼里,这正是他最珍贵的地方。
“不。”
零的声音依然清冷。
“没有人会料到康斯坦丁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即使是卡塞尔学院的全体教授团和昂热这样的传奇屠龙者,都没有预见到这种结局。”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路明非冰冷的头盔,像是在安抚一只小海豹。
“人类的力量在面对龙王时,从来都是渺小的。历史上的每一次屠龙战争,所谓的胜利都是用尸山血海堆砌而成。”
零轻声讲述着历史:
“在历史上,公孙述据守白帝城的那一次。光武帝刘秀为了杀死诺顿与康斯坦丁两兄弟,付出了整整数十万精锐汉军的生命,以及数个暗中协助的屠龙家族全灭的代价。”
“那一次,长江断流,白帝城化为焦土,死难者不计其数。”
零看着路明非,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而这一次,面对同样的对手,混血种的伤亡不过百人。”
“路明非,这并非是你的失败,恰恰相反,这是名副其实的奇迹。”
“奇迹什么的……”路明非在面甲下轻轻咀嚼着这个词。“你也太会吹了,零”
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倒映着路明非那漆黑的面甲。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再妄自菲薄下去,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好吧,好吧。我就当这是夸奖收下了。”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虚弱,但原本语气里那种阴霾,却被女孩这番话语像风吹散晨雾一样轻轻抹去了。
路明非在那硬邦邦的膝枕上挪动了一下脑袋,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虽然带着头盔怎么都不可能舒服。
“不过这事儿千万别让昂热校长知道,明白么?我是说刚才那帮家伙……”
他絮絮叨叨地吐槽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如同潮水般的疲惫感,在确认了“自己做得还不错”之后,终于毫无顾忌地淹没了他。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弦。
“零……”
路明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有点困了。”
“那个……要是校长来了,记得叫醒我……我得把这身衣服,解释清楚……”
“但是千万别让他们脱我的衣服……”
话还没说完,一阵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就从面甲里传了出来。
不知为何,他在这个女孩的面前根本提不起什么防备的心理。
在这个刚刚结束了神战的焦土之上,满目疮痍的战场中心,路明非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女孩的腿上,像个累坏了的孩子一样,瞬间沉入了沉沉的梦乡。
零低下头,看着腿上这个已经睡着了的男孩。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头盔的面甲。
“晚安。”
她无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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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公里外的长江江心。
如果说路明非所在的那片焦土是神战过后的静谧废墟,那么此刻的江面,就是一座正在燃烧的修罗炼狱。
原本宽阔平缓的长江水面,此刻已经被浓稠的重油,鲜血以及尚未散尽的高温蒸汽彻底覆盖。
江水不再是深沉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那是一半火焰、一半鲜血染就的颜色。
无数战舰的残骸像是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毫无尊严地横亘在江面上。
有的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生殉爆,将扭曲的金属碎片炸向天空。有的则只剩下了半截焦黑的舰艏,像是一座孤坟般倔强地挺立在水中。
这便是周家舰队在战斗之后仅剩的东西。
在几个小时前,它们还是周家武力的象征。
但在康斯坦丁那恐怖的破坏力面前,这些凡人的造物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漂浮在残骸之间的东西。
那是尸体。
身穿周家黑色作战服的年轻子弟,此刻就像是秋天落入水中的枯叶,密密麻麻地漂浮在燃烧的江面上。
他们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身体已经被高温碳化,还有的肢体残缺不全,被炸飞到了数百米外的岸边。
他们都是周家这一代优秀的精英,此刻却像是最廉价的消耗品一样,铺满了这片水域。
没有哀嚎,因为大部分人都已经死去了。
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幸存者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岸边的鹅卵石滩上,躺满了伤员。
卡塞尔学院的精英们,此刻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昂热校长躺在一张被鲜血浸透的担架上。
这位号称秘党传奇屠龙者的老人,此刻像是一个破烂的布偶。
他全身的骨骼在与康斯坦丁肉搏时几乎全部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导致的淤血让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三度暴血带来的伟力已经退去,而后遗症和副作用正在反噬他的身体。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处于濒死的边缘。
在他不远处,和他并排躺着的是凯撒。
这曾经骄傲的如同皇帝一般的年轻人此刻就像是块焦炭,失血量超过了致死的2000cc,身上大面积烧伤,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早已力竭昏迷,只有微弱的心电图声音证明他还活着。
而周家的情况,比卡塞尔学院更加凄惨。
在一群周家子弟的围拢中,娲主正静静地躺在一张临时铺就的软垫上。
此刻的娲主像是一尊布满了裂纹的精美玉人,脆弱得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在释放完“言灵九婴”之后,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这个原本即使在战场上也依然保持着邻家少女般灵动,喜欢吃桂花糕打游戏的女孩,此刻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半透明的宣纸,一头原本柔顺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
她那一袭原本不染尘埃的白色改良式汉服,此刻沾满了泥泞和黑色的血液。
她那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被牙齿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痕。
虽然昏迷不醒,但她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似乎在梦魇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在江边,周令正强撑着身体指挥着现场。
作为周家的资深精英,也是此次行动的现场执行官,虽然他在刚才的冲击波中只受了轻伤左臂被一块飞溅的金属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但他此刻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比一座山还要重。
“救援艇立刻下水,搜救幸存者。”
“二队去拦截残骸,立刻封锁下游江面,一块铁皮都不能流到下游去!”
周令的声音嘶哑,每一个指令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六艘特种舰船全灭,家族精锐折损过半,连家主都倒下了。
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他们似乎在这场战争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远处惊天动地的战场此刻已经平静了下去,而龙王的生死不明。
但既然现在那头龙王没有全身冒着火冲上天继续释放那个灭世言灵“烛龙”的话,那就应该是死了。
这个结论让他稍稍心里畅快了一点。
不过此刻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接下来的善后处理。
这里是长江三峡,是中国的腹地。
刚才那场足以媲美核爆的动静,恐怕已经引起了无数普通人的注意。
如果不能在天亮之前把这一切掩盖下去,让龙族存在的秘密曝光在世人面前,那种后果……也许会是比龙王苏醒更可怕的世界性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