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栗发少女移开落在中庭监控画面上的视线,转而锁定了监控矩阵最边缘的一块屏幕上那块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标注着“海底隧道附属区域”的监控画面,也是她方才忽略的角落。
海底隧道内部的监控摄像头刚才就爆掉了,但这座水族馆里监控摄像头并不少。除了游客能看到的隧道内部,在海底隧道所在的超大水池上方那些错综复杂的金属步道和喂食点,乃至水池里,都安装着摄像头。
这些海底隧道的附属区域平时都是不对游客开放的。在现实世界里的极地海洋世界安装这些摄像头,其初衷更多是为了工作人员在潜水作业时的安全,以及随时监控水池内海洋生物的状况。
但是少女在看清了监控屏幕上的场景之后,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第51章 出埃及记
摩西领着希伯来人经过红海的时候,神使海水分开,露出一片干地,海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壁,使他们渡海如履平地。
这是《圣经·出埃及记》当中的记载。
而栗发少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两道高达十几米的血色断崖矗立在隧道两侧,断面平整得如同被利刃斩开,像两堵用血色的琥珀浇筑成的巨墙。翻涌的浪尖、飞溅的血沫、裹挟的玻璃碎渣乃至那些之前被路明非屠戮的死侍的尸体,全都凝固在了狂暴狰狞的瞬间
而在这两道凝固的血色断崖中间,一条宽达数米的道路,就这样凭空铺陈开来,在漫天血海中直通隧道尽头。
它就像是《圣经·出埃及记》当中记载的神为摩西划出的那条圣道,即使是大海也在这条大道面前俯首称臣,不敢逾越一步。
两侧的血海在咆哮,可那道看不见的界限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所有的毁灭与狂暴挡在了外面。浓稠如墨的血水在断面上泛着诡异的红光,断面平整得如同被打磨过的镜面,没有一滴水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坠向中间的通道。
海底隧道的传送步道上连一点水渍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血海倒灌从来没有在这条路上发生过。连空气中偶尔漂浮的血珠,都在距离这条圣道上空数米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细碎的血雾。
那不是任何言灵能催生出的水流屏障,而是世界规则本身被强行撕裂的痕迹。仿佛是有人对水下达了“不得靠近”的命令。就像当年黑王站在世界之巅,对万物下达臣服的指令一样,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而在这两道凝固的血色断崖中间,黑发的少年正端着仅剩的那支香草海盐冰淇淋,悠哉悠哉地散着步。
两侧是高达十几的血色悬崖,头顶是不断滴落却永远落不到他身上的血雨。数万吨的海水似乎随时可能崩塌,可少年的脸上却连半分紧张都看不见。
他脚步慢悠悠的,像在午后阳光正好的校园里闲逛。只有他踩在地面上的清脆脚步声,在这血色断崖之间轻轻回荡。
-----------------
监控室里,栗色头发的少女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了转椅的扶手,坚硬的塑料在她指下无声碎裂。
这不是任何已知的言灵。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种对水体的统治力……难道是海洋与水之王苏醒了,然后还附身在了这个家伙身上?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目光扫过路明非那双依旧漆黑、没有半点金色的眼睛。
不对。水之君主虽然能掀起海啸淹没大陆,但那是因为们掌握着水元素的权柄,而她此刻在这家伙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元素波动。
栗发少女看着屏幕里那个端着冰淇淋慢悠悠走着的少年,和他脚下那条在血海中凭空出现的圣道,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曾见过真正的神罚,黑王一击劈开山脉的威势,四大君主毁天灭地的权能。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没有龙文的咏唱,没有元素的波动,甚至连一个动作都没有。
就像走路和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仿佛这个世界,本就该为他分开海水,铺出道路。
“摩西转世?”她轻声自语,指尖的塑料碎末簌簌落下,“……开什么玩笑。”
栗发少女缓缓坐直了身体,黄金瞳里的光焰一点点收敛,却变得更加冰冷而锐利。
她见过无数奇迹与毁灭,从未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真正退缩。但可今天,不过短短几分钟,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被接连打碎了两次。
先是本该在千万年前就被黑王挫骨扬灰、连血脉都彻底断绝的白王血裔,活生生站在她的尼伯龙根里,驱使着只有白王才能执掌的精神权柄。
再是这个卡塞尔学院的S级混血种,连黄金瞳都没点燃,就轻描淡写地分开了数万吨的血海,开辟出了《出埃及记》中的圣道。
卡塞尔学院,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越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就越要亲手拨开。越是无法理解的存在,就越要试探出他的底线。
于是栗发少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无形的意志如同潮水瞬间从监控室扩散出去,沿着尼伯龙根穿行,抵达了那两道凝固的血色断崖深处。
她倒要看看,这个能分开血海的少年,到底能挡得住多少怪物。
-----------------
而血色断崖的中央,路明非对监控室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别说,自己今天这的超能力还真挺好用。说化身摩西就化身摩西,之前在分开拥挤的人潮顶多算个偏门用法,分开大海才是正经用法,赶巧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路明非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一边端着那支快要融化的香草海盐冰淇淋,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在沙滩划个圆圈
属于我俩安逸世界
不用和别人连线
我不管你来自深渊
也不在乎身上鳞片
爱情能超越一切
只要你在我身边
……”
是林俊杰的《美人鱼》。2004年发行的歌,到 2009年依旧在校园里传唱不衰,仕兰高中流行的中文歌单里永远有它的位置。
但一首《美人鱼》被他哼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得能拐到马里亚纳海沟去。
路明非现在的表现看起来确实过于没有危机感了。但其实他此刻也有点无奈。
副校长弗拉梅尔在炼金术课上确实讲过尼伯龙根。那个牛仔coplay爱好者当时把尼伯龙根吹得神乎其神,因为炼金术就是先把物质“杀死”然后再“再生”的过程。
而尼伯龙根是神话中死者的国度,里面遍地都是“死”的物质,所以是所有炼金术师毕生追求的圣殿,随便捡一块石头回去都能炼出顶级的炼金武器。
可副校长只讲了这些。
他既没讲怎么进入尼伯龙根,也没讲怎么从尼伯龙根出去,更没讲过人要是不小心掉进去了该怎么办。
毕竟几千年里,全世界的炼金术师为了找它想破了脑袋,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进入过尼伯龙根。
副校长自己也曾用半生的时间追逐死人之国的传说,足迹远至南极洲的冰原深处,最后也什么都没发现。
所以路明非现在是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看着两侧那两道平整如镜面的血色断崖,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能想到这破地方居然真的存在……”
话音刚落,下一秒,原本死寂的血色水墙忽然活了过来。
起初,它们就像是夏夜里从腐草中飞出的萤火虫群,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血色断崖之中。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那些幽蓝色的光点便疯狂增殖。无数细碎的幽蓝色光点,从水墙的深处亮起,远远望去,像是亿万颗碎钻,在浓稠的血海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它们成群结队的汇聚在一起旋转,形成了一个流动的巨大光涡,在血色的断崖上缓缓移动,如同天上的银河坠入了海中。
可当那些光点靠近水墙断面时,美丽的假象便轰然破碎。
那是成千上万条体形如利剑般纤细的小鱼,通体覆盖着冷冽的银蓝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锋利如刀片。亮光来自它们头顶一根细长如针的触须,触须顶端的发光器幽幽闪烁,引诱着猎物靠近。
它们的嘴裂得极大,几乎能吞掉和自己身体等大的猎物,嘴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倒钩状的獠牙,在幽蓝的光芒下泛着森白的寒光。
鲑形目巨口鱼科的异种,鬼齿龙蝰。龙族最残忍的刑具。千万年前,犯下重罪的龙类贵族会被捆在青铜柱上沉入深海,这些小东西会将它们连骨头带青铜柱,一起啃噬得干干净净。
鬼齿龙蝰的光涡还在不断扩大,而它们的后边,更多庞大且畸形的阴影在血海中逐渐显露出了真容。
原本该是柔软无骨的霸王乌贼,此刻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龙鳞,九条粗壮的腕足如同狂舞的巨蟒,腕足上的吸盘边缘长满了骨刺,每一根骨刺都泛着剧毒的幽光。蝠鲼的背鳍上竖起了一排锋利的龙棘,扁平的身体两侧长出了尖锐的爪牙,一双黄金瞳在黑暗里灼灼发亮。
还有数不清的海蛇、石斑、鲨鱼……全都异化出了龙类的特征,鳞片、骨刺、燃烧着金光的竖瞳,它们原本的天性都被抹去,只剩下嗜血的疯狂。
这些龙类亚种密密麻麻地挤在两道血色断崖里,层层叠叠,仿佛无穷无尽,把原本凝固的水墙变成了宛如描述地狱的影壁一般。
路明非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冰淇淋差点掉在地上。
他虽然叫不出鬼齿龙蝰的名字,但看着那些泛着寒光的獠牙和骨刺,傻子也知道这些东西绝对不好惹。更何况那些长着龙鳞的霸王乌贼、背生棘刺的蝠鲼,狰狞的模样简直就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
路明非皱起了眉。他倒不是害怕这些怪物,而是因为这些怪物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就算他的踢技再厉害,这么多东西一窝蜂扑上来,踢到明天也踢不完。
而他为了和绘梨衣出来玩,恰好又没有带阎魔刀什么样的神人和女孩子逛海洋馆还会带把武士刀呢?
哦,说不定那个杀胚师兄真会这么干……不过这不是重点。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开始往下淌奶油的香草海盐冰淇淋,又抬头看了看两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怪物潮,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真是没完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怒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方才还带着点无奈的黑眸此刻彻底冷了下来,眼眸深处隐隐有雷霆在翻涌炸裂。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瞬间,整条海底隧道的光线都仿佛被吸向他的掌心。
金色的光雾从他掌心弥漫开来,起初只是一缕薄纱,转瞬间便化作汹涌的洪流,却又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坍缩。
如同亿万星辰坠入同一点,刺眼的白光从他掌心迸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被强行攥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光芒里没有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物质与规则的绝对恐怖气息。
最终,光芒在他掌心凝成一枚白色的星辰。
两侧凝固的血色断崖开始剧烈震颤,水面扭曲崩裂,发出巨龙濒死般的轰鸣。
曾经在芝加哥煮沸密歇根湖的禁忌力量再度现世。这不是地水火风任何一系的元素之力,而是原本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的力量。
少年左手依旧稳稳端着那支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奶油顺着蛋筒边缘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而他的右手托着足以焚尽整片海洋的光核,眼神平静地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龙类亚种怪物,像在看着即将被风吹散的尘埃。
-----------------
-----------------
监控室里,栗发的少女猛地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既是隔着监控屏幕,她依然能感受到少年掌心的那颗白色星辰里所蕴含的恐怖威能。
她见过黑王留在极北冰原的神迹,见过青铜与火之王以龙息熔穿地心的烈焰,见过海洋与水之王掀起淹没大陆的海啸,见过天空与风之王撕裂苍穹的龙翼。
在黑王陨落之后,她以为四大君主的权柄,就是这个世界力量的顶点。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错了。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言灵,也不是任何一位龙王的权柄,但她毫不怀疑,只要那少年掌心的光核爆开,这片尼伯龙根,连同整座城市都会在瞬间化为虚无,连一粒尘埃都不会剩下。
这种威力已经丝毫不逊色于那些龙王才能释放的灭世言灵。
“原来……如此。”
栗发少女的声音很轻,极尽冷漠。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白王的血裔会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边,为什么卡塞尔学院会把这个少年当成最高级别的S级。
他们根本不是在培养一个屠龙者。
他们是在培养一个……能屠尽所有龙王的怪物。
第52章 史密斯夫妇
但现在恐怕不是继续再考虑这些的问题……
因为栗发少女毫不怀疑,路明非会在下一秒引爆他手里的那颗白色的星辰。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不光是那些龙族亚种生物,这个尼伯龙根、整个城市,甚至她自己都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