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将资料向下滑动,继续说:
“公元四五二年,阿提拉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学院的记录里,他这次南下的目的不是单纯的劫掠和扩张领土。”
“不是为了抢钱抢地盘,那他大老远跑过去干嘛?总不能是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吧?”
“为了夺回罗马。”
罗马,在无数史诗电影和游戏里被反复提起的名字,路明非也耳熟能详。
作为一个资深游戏宅,路明非第一时间想起的是《罗马:全面战争》里排着龟甲阵的重装步兵。《刺客信条:兄弟会》里,艾吉奥穿着白袍,在古罗马斗兽场和万神殿的屋顶上信仰之跃的画面。
以及月球的某个唔姆怪、某个只会喊罗马的狂战士,还有某个死胖子……
楚子航把资料推到他面前:“在更古老的时代,罗马曾经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封地。秘党档案里称它为的‘世界之殿’。所以,那座城市在眼里不是人类帝国的首都,而是被夺走的旧日王座。”
路明非想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罗马航拍图。
斗兽场,教堂,石板路,喷泉和古老的柱廊……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游客举着相机在那里拍照,听导游讲述凯撒和屋大维的八卦,看着白鸽在广场上啄面包屑。
谁会想到那片地面下还埋着另一种历史?
在人类的帝国之前,曾有一位龙王端坐在那座城的顶点,把整片欧洲大陆当成自己的庭院。
“所以,其实不是去打罗马。”路明非说,“他是去收房,顺便强拆违章建筑的。”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路明非低头看资料。
档案里没有太多修饰,只有一行行对事件的简短描述:阿提拉大军南下,意大利全境震动,罗马城戒严。教皇利奥一世亲自出城,前往曼图亚与阿提拉进行会谈。
这一段历史书上也是这么写的,可楚子航接下来的话,却瞬间让这段历史来上了浓烈的血腥味道。
“当时的罗马并非毫无准备。秘党在更早以前就开始暗中改造那座城。街道、广场、教堂、廊柱和排水系统,全部被按照龙文结构重新排列。如果当时有人俯视整座罗马,会发现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展开的炼金法阵。”
路明非愣住:“一座城当炼金法阵用?”
“是防御系统。”楚子航说,“用城市做载体,把龙文刻进建筑和街道里。阿提拉进入意大利后,罗马城本身就在排斥他。”
阿提拉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北方压境,战马的铁蹄踩碎了山口和河谷的宁静,铁甲碰撞的声音如雷鸣,绘着图腾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他们前方,宏伟的罗马城矗立在地平线上。弱小的人类躲在城墙的阴影里,试图用一整座城市,去对抗一位怒气冲冲回家收房的龙族君王。
“酷。”路明非想象着那副画面,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这个评价有点不合时宜。
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酷。
楚子航继续说道:“历史记载,教皇利奥一世、执政官阿维努斯和特里杰久斯出城谈判。这三个人,都是当时秘党欧洲分部的核心人物。但所谓的谈判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表面文章。”
“真正的内容是打架?”
“伏击。”楚子航吐出冰冷的字眼,“圣堂国教骑士团在谈判中发动突袭。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重创阿提拉。”
路明非看着资料里那几个名字,忽然觉得那些油画里总是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此刻全都变了模样。
教皇不再只是穿白袍宣讲福音的老头,元老院议员也不再是只会开会吵架的老贵族。他们站在城门外狂风呼啸的原野上,背后是被炼金法阵保护着的罗马城,而他们面前,是披着战甲的龙王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大军。
所谓的谈判桌,不过是一张被放置在刀锋与龙息之间的可怜布景。
楚子航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战斗中圣堂国教骑士团几乎全灭。他们以人命为代价,把阿提拉一次又一次推入提前布置好的水道。水道里混有炼银和水银,可以对龙类造成伤害。”
路明非听见“全灭”两个字,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停滞了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群圣堂骑士在冲上去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大概率是回不来了。然后他们还是去了。”
“知道。这是屠龙者的宿命。”楚子航平静地回答。”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出烂话了。
有些东西,哪怕隔着一千多年的漫长时光回头去看,仍然能感觉到有鲜血从纸缝里渗出来。
骑士团这个词,在现代人的耳朵里听起来总是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像是银色的铠甲,神圣的十字架,高昂的圣歌和闪亮的十字剑。
可历史真正落到那一天的战场上时,大概就只是一群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男人,怒吼着冲向一位不可战胜的龙王,然后被战马的铁蹄、流星般的枪锋和炽热的龙息撕成碎片。
他们用血肉之躯把那个怪物推进炼金水道,一次又一次,直到整支队伍被磨光。
最后阿提拉退兵了,但罗马好秘党也付出了够多代价。
“大地与山之王在那场伏击中受了伤,最终选择撤军。”楚子航说,“不过,在撤离意大利之前,他得到了霍诺利亚。”
路明非从沉默里抬头:“霍诺利亚?谁啊?”
“西罗马皇帝瓦伦丁尼安三世的姐姐。”楚子航说,“历史记载,这位长公主曾经因为宫廷政变主动写信向阿提拉求援,甚至还附上了一枚戒指。阿提拉以此认为婚约凭证,要求西罗马帝国交出半个帝国,作为公主的嫁妆。”
路明非眨了一下眼。
“这算霸道总裁爱情故事,还是国际武装勒索?”
“无法判断。”楚子航说,“秘党认为,两者都可能存在。”
路明非砸了咂嘴,开始觉得人类的浪漫八卦在龙王这种级别的生物面前实在都显得太寒酸太小家子气。
普通人恋爱最多送花送戒指,顶天了送套房。阿提拉这种级别,开口就是半个帝国当嫁妆。
路明非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有个不知死活的男生对校花苏晓樯说:“请把你爹名下城西那块地皮交给我当嫁妆吧”,估计话还没说完,就会被苏家保镖直接打断腿拖走。
“霍诺利亚公主知道自己要嫁的是龙王么?”路明非问。
“可能知道。”楚子航说,“也可能只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阿提拉少年时期曾作为质子在罗马宫廷生活。资料显示,他和霍诺利亚很早就相识。”
这句话让故事忽然换了颜色。
一个十二三岁的草原王子被送进罗马宫廷。他穿过大理石雕刻的廊柱和种满玫瑰的花园,隐忍地学习着拉丁文、宫廷礼仪、政治博弈和人类的生存法则。
而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罗马公主。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率领着千军万马越过阿尔卑斯山,整个西方世界都在他的铁蹄下颤抖,称他为上帝之鞭。
可在某个女人眼里,他也许仍然是很久以前宫廷里见过的那个少年。
这种事如果放在正统的历史书里,当然会被解读成政治婚姻,但知道了阿提拉的本尊其实是龙王之后,却更像是一段跨越了种族和岁月的旧梦。
毕竟,一头能把城市当成积木推倒的龙王,显然不需要和人类“政治联姻”。
“他最后娶到霍诺利亚了吗?”路明非问。
“档案里写的是,他得到了霍诺利亚。但一年后,他死了。”
“死因呢?”
楚子航伸手在屏幕上翻过一页。
“公元四五三年。正规史料记载,他在一次婚宴后暴亡。传统说法是醉酒后鼻腔出血,血液倒灌入气管,窒息而死。”
路明非听得眉头都皱起来:“这死法也太随便了吧,一个龙王最后被自己的鼻血放倒了?这说出去怕是会被其他几个王座上的兄弟给笑死吧!”
“这只是表面史料用来粉饰太平的说法。秘党有另一套记录。”楚子航说。
路明非已经预感到后面不是什么好故事。
果然,楚子航抛出了真相:“秘党认为,霍诺利亚在婚后长期给阿提拉下毒。那种毒药对人类无害,但会削弱龙族,来源是某种爬行动物骨骼提取物,配合炼制金属炼制而成。阿提拉在罗马城外被骑士团重创过,旧伤未愈,之后又被长期投毒,在结婚的那天晚上,他的身体机能和精神状态都处于虚弱的低谷。”
“然后?”
“伊笛可。”楚子航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阿提拉最后迎娶的少女。秘党档案里,她是西罗马培养出的刺客,代号‘翠之痕’。她在婚帐里完成了对阿提拉的最后一击。”
路明非看着资料,半天没说话。
这个故事既不像是一个英雄抱得美人归的好结局,也不像是一个魔王被勇者用圣剑斩杀的坏结局。
它更像是命运这个瞎眼的编剧,在剧本写到高潮时随手关掉了灯。舞台上的演员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念完最后一句深情的台词,头顶冰冷的铡刀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阿提拉带着席卷欧洲的军队打到了罗马城下,被那座刻满龙文的城市和一群视死如归的疯子用命逼退。他带走了那个他或许执念了半生的霍诺利亚公主,却反过来被霍诺利亚用慢性毒药一点点耗干了生命。而最后真正杀死他的,却又是另一个被安排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人。
没有王座崩塌,没有天地变色,没有史诗里常见的最后决战,世界上最强的生物之一,竟然死在婚帐和毒药里。
路明非低声问:“他知道么?”
楚子航看向他:“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快死了,那个他带回来的公主在每天给他下毒?”
楚子航把资料滑到下一段:“可能知道。因为阿提拉死后,他的遗体被分装进金、银、铁三具棺材里。根据秘党的档案推测,那三具棺材中的某一具里,其实藏着他用来结茧复苏的卵。”
“龙王的死亡和人类的死亡概念不同,所以阿提拉显然很早以前就在为自己的死亡准备后路了。那三具棺材,绝不可能是在他暴毙后的一夜之间就能打造好的。”
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人不安。
一个明知道自己正在被心爱的女人慢慢毒死,自己大限将至的龙王,却没有杀掉身边所有可能背叛他的人,他只是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掺了毒药的酒,迎娶那个带着刀的刺客,然后从容地倒下,最后把自己分进金银铁三重棺材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坐在赌桌前的疯狂赌徒,明明已经看到了这局牌自己必输无疑,却没有选择掀桌子,而是冷笑着提前把手里筹码偷偷藏进了下一局的袖口里。
“所以他死了,但没有完全退场。”路明非问道。
“可以这么说,他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等待。”
“那他藏着卵的棺材后来到底被埋在哪儿了?”
楚子航摇头:“不知道。阿提拉下葬的过程十分隐秘,所有参与挖掘陵墓的工匠和士兵在事后全被当场处决,墓葬的真实位置至今都是个未解之谜。”
“他王庭里的那些遗物,在后来的岁月里散落到了欧洲各大黑市、私人收藏家和博物馆里,真假混杂。学院追踪过很多年,也只是找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楚子航顿了顿,眼里闪过冷光: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知道,大地与山之王很有可能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沉睡,在这片土地上苏醒了。必然不会乖乖的蹲在金银铁的棺材里。”
就在楚子航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监控屏幕里夏弥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铅笔。
她抬头看着前方,眼神出奇的安静。因为监控画面没有声音,所以她像被隔在一块透明冰层后面。几秒后,她把答题纸翻到新的一页。
旁边的波形图显示,她的心率虽然有轻微的起伏,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路明非靠在监控屏幕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这世界上的巧合有时候多得真是让人心烦。
奥丁那条线已经像一场雨夜噩梦,大地与山之王这条线则像一本烧焦了的史书,翻开以后每页都有血迹。
阿提拉、罗马、霍诺利亚、伊笛可,名字多的像是在上世界历史课,可它们串在一起之后,最后指向的却是可能已经近在咫尺的龙王。
历史就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公元四五三年的那个血色婚宴,一路蜿蜒流淌,悄无声息地流到了阿斯帕西亚庄园的影音室门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澜,可黑色的水面下,密密麻麻地全都是沉没在岁月里的刀剑、残破的王冠,以及那些装着龙族胚胎的棺材。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楚子航说。“就是我一开始纠正你的,匈人不等同于中国史里的匈奴。学院认为,阿提拉统领的匈人,很大一部分是龙族血裔或者混血后代。他们跟随阿提拉西进,本质上可能不是普通民族迁徙,而是龙族旧部试图回归故土。”
路明非看着他:“故土,你是说……罗马?”
“至少阿提拉认为如此。”
“学院真应该真应该去联合国申请重写全世界的历史教材。”路明非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把这份档案公开出去,全世界的历史老师明天一早全都得集体辞职下岗,博物馆说明牌要全部重写,罗马题材的史诗电影要全部重拍。游客站在罗马街头拍照时,导游都得指着地面说:各位脚下这条路,曾经是防御龙王的咒文的一笔……这也太离谱了。”
但是路明非知道番话也只能在这条走廊里随便说说而已。《亚伯拉罕血统契》规定了每个混血种都必须尽量掩盖龙族存在的事实。
楚子航无视了路明非的牢骚,把资料往后翻,停在一张旧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线标出阿提拉进军意大利的路线,从阿尔卑斯山一路往南,像一道刀痕切开欧洲。
“学院的一直认为,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阿提拉遗物上,可能会残留着关于大地与山之王去向的某种线索。比如霍诺利亚相关的遗物、王庭的金饰等等……都可能成为线索。”
楚子航打开他的iPad,点开了某个链接:“最近有一条并未引起大众广泛关注的考古新闻。意大利北部一处晚期罗马贵族墓葬被重新发掘,学院怀疑它和霍诺利亚公主有关。”
路明非一愣:“这么巧?这龙王刚在咱们这儿有苏醒的迹象,他前女友的坟就被人给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