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巧,是因为学院一直在追踪这类考古发现。报”
楚子航把iPad递给路明非。
“你看,这是当地媒体的公开报道。当然,公开报道只说是发现了一座西罗马贵族女性的墓葬,压缩在附件里的是,学院情报人员发回的详细内部勘探报告。”
路明非接过iPad,快速浏览了一遍这篇新闻。
屏幕上是一篇用意大利语和英语双语撰写的新闻简讯,标题下方配着几张考古现场的照片。
发掘地点在拉文纳市北方的一片废弃的旧教堂遗址附近,据历史考证,那里曾经属于晚期西罗马帝国皇室庄园的一部分。
几个月前,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冲垮了半边山坡,意外地露出了一截石砌墓道。考古队最初还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没落贵族家族墓,直到他们打开了内室的石门,看到棺床旁边散落的那些纯金薄片,以及带有古罗马皇室标记的铅封,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挖出了一个大新闻。
公开报道写得很谨慎。
报道称墓主是一名成年女性,死亡时间大约在公元五世纪中叶,墓葬规格超过普通贵族,随葬品混合了罗马宫廷风格和草原金器风格。
考古队在墓室入口处发现过火烧和二次封闭痕迹,说明这座墓曾经被人为隐藏,后来又被匆忙封死。墓室里没有完整棺木,只剩石棺底座和被水汽侵蚀的金属构件。
墓主身份尚未确认,但几枚破损铅封上残留着“Hon……”和“Augusta”之类的字母。
路明非看着那些字,他以前看考古新闻,最多感慨一下古人真会埋东西。现在再看这类报道,就会觉得每个土坑下面都可能躺着一段没被人类历史课本收录的怪物往事。
他往下翻。
诺玛整理的学院内部报告被压缩在新闻下面,内容比公开报道更加丰富。
发掘地点:意大利,拉文纳北部,晚期罗马庄园墓葬区。
初步年代:公元五世纪中叶。
异常点:墓葬封闭层存在大量炼金材料残留,包括炼银、水银、铅和再生金属粉末。随葬品中出现匈人王庭风格金饰,工艺与罗马本地器物存在明显差异。墓室东壁下方刻有残缺龙文,用途含义皆不明。
墓主推定身份:西罗马帝国皇室核心成员,疑似长公主霍诺利亚。
路明非的目光停在“炼金材料残留”那一行上。
“墓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他问。
楚子航说:“有两种可能。第一,如果霍诺利亚当年真的参与了对阿提拉下毒的阴谋,那么这些残留的水印和再生金属,可能就是那个专门针对龙族血统的毒药配方的原始残留物;第二种可能……””
“这些高浓度的炼金材料被浇筑在墓室的封闭层里,是在她下葬之后,用来压制墓室里可能会苏醒的某些东西的。”
“压制某些东西。”路明非重复了一遍,“学院写报告的时候能不能把话说完整?每次一看到你们用这种语焉不详的‘某些东西’来代指,我都会觉得马上就要跳出一只糊满鲜血的手来掐我的脖子。”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很多结论在没有彻底的证据之前,是无法在报告里写死,这不严谨。”
路明非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楚子航的措辞,他继续往下滑动屏幕。
报告后面附带了几张高清照片,应该是由执行部专员在现场拍摄的。
第一张是墓室全景,冷光灯照着石棺,墙上残留的壁画只剩模糊线条。
第二张……
……
再下面,是学院标注过的图集。
每张图片旁边都有简短说明。
图五:墓室入口封泥,检测出微量炼银残留。
图六:金质腰带扣,纹样带有草原王权特征,疑为匈人贵族赠礼。
图七:破损骨盒,内部无骨殖,仅存少量灰白色粉末,成分待复核。
图八:墓室东壁下方刻痕,经图像增强后可见残缺龙文结构。
路明非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屏幕最底部还有一张图片没完全露出来。
那是一张缩略图,只露出一截金色弧线,像某种植物的枝叶。下面的图片标题被屏幕边缘切掉,只能看见前半句:
图九:疑似西罗马时期,女性金质发……
路明非皱了皱眉。
那截金色的弧线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页面继续往下滑,隔音门那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第73章 考后甜点时间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ipad屏幕上。
那张还没完全露出来的图九就卡在页面底部,金色弧线露出了一小截,像一根从泥土和历史里伸出来的细刺。可门锁响起的瞬间,他的注意力已经从ipad上被拽走了。
ipad屏幕在他手里暗下去。
厚重的隔音门缓缓打开,影音室里的灯光流淌进走廊。夏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支铅笔,耳畔的鬓发被耳机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刚从什么古代怪物的声音里逃出来的,倒像是一个在普通期末考场里提前交卷的优等生,下一秒就能笑嘻嘻地举手问老师厕所在哪里。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刚才光顾着和楚子航讨论大地与山之王、阿提拉和霍诺利亚的墓葬新闻,居然完全没注意到屏幕上的考试倒计时已经走完了。
夏弥看着他,先是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又看向旁边楚子航。
“考完了。”她说。
路明非瞪大眼睛:“这么快?”
“快么?”夏弥回头看了一眼影音室中央那张孤零零的单人桌,“我怎么感觉在里面坐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个人被关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头顶上还有一个摄像头盯着,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参加什么邪教组织的入会洗脑仪式。”
“能有这种觉悟,说明你现在已经很有卡塞尔学院新生的自觉了。”路明非说。
夏弥走出门,揉了揉被耳机压得有些发酸的耳朵。
“不过老实说,这考试也没你们说得那么恐怖啊。”她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一点怀疑,“路师兄,你们之前是不是故意在唬我?你们硬生生把气氛搞得像我要进《咒怨》的片场一样我还以为戴上耳机后会看见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或者尸山血海,结果……就只是一段奇怪的录音而已。”
路明非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你能一出来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输出吐槽,说明你的考试体验确实还不错,没被吓出什么精神分裂。”
夏弥皱眉:“师兄,你对‘不错’这个词的评价标准是不是太低了一点?”
“在卡塞尔学院,很多事情的评价标准底线低得超出你的想象。”
路明非拍了拍她的肩膀。
“比如装备部搞出来的那堆破烂发明,只要它们爆炸完之后旁边的人还能喘气,那就算是一次成功的科研实验。”
楚子航走到那张桌前,将夏弥画过的答题纸一张张收了起来。
那几张纸看起来很普通,上面印着夏弥画出来的各种杂乱的线条和符号。可路明非知道,它们不会被当作普通试卷处理。3E考试的答案不是给老师用红笔画勾叉的东西,诺玛会从字迹、图形、停顿和答案结构里分析血统反应,甚至分析考生在灵视中接触到的东西。
楚子航把答题纸按页码顺序整理好,没有多看内容。他把试卷放进文件袋,再把附带的生理数据记录卡一并塞进去。
文件袋上印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半朽的世界树在灯下泛着银色的光辉。
夏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楚师兄,这个还要封起来?”
楚子航点点头:“嗯。原始答卷需要由专员送回学院本部进行解析。”
“不能在现场用电脑扫一扫直接判分吗?这效率也太低了吧。”
楚子航将文件袋的折口压平:“不能。我们作为现场考官,只负责确认你完成了考试流程。关于血统阶级的正式评估裁定权,只在学院本部高层手里。”
路明非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你看,这就是卡塞尔学院的全球高端定制服务。你考完试以后,不仅成绩要保密,连你的破卷子都要坐着头等舱飞跃半个地球。”
夏弥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的卷子待遇居然比我本人还要好?”
路明非安慰她:“别难过,等你正式入学了,有的是机会被他们打包塞进飞机里。”
“师兄,你这个安慰听起来,像是在预告我迟早会被装进骨灰盒里空运回家。”
“那倒不至于。”路明非一本正经地吓唬她,“如果你真的不幸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阵亡了,学院的善后服务可是很到位的。他们甚至提供包机空运遗体和专人洗地的尊享服务,保证不留一点痕迹。”
谁知夏弥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精准地抓住了盲点:“哇塞,连洗地和空运遗体的经费都有?那这丧葬费的标准一定定得极高吧!不知道能不能折现提前发给我?”
路明非彻底放弃了跟这个学妹讲道理。
楚子航从桌边拿起一条封条。它表面印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和世界树的纹章。楚子航严谨地将它贴在文件袋的封口上,用拇指压平。
“学院专用的密封条。封条一旦打开,就会留下痕迹,中途不能拆开。”
夏弥凑近看了一眼那张封条:“搞得这么严阵以待?又不是押送什么国家机密。”
“每个学生的3E考试原始答卷都属于机密档案。”楚子航说,“因为它直接涉及考生的血统纯度评估和精神反应记录……当然,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作弊。”
夏弥立刻像触电一样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楚师兄,你把这流程说得越是高大上,我就越觉得我刚才在里面画的那些鬼画符,绝对不能拿出去见人。”
路明非好奇地看着她:“你到底在里面画什么了?”
夏弥看向他,表情坦然且无辜:“我也不知道。感觉像让人给自己的梦写读后感。”
“读后感?”路明非嘴角抽了抽,“那你的读后感题目是不是叫《听完一段神秘难听录音后的三点深刻体会》?”
“咦?路师兄你是不是偷看我卷子了?”夏弥眼睛一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在里面画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第一,这破录音真难听,像指甲刮黑板。第二,这把木头椅子太硬了,硌得我屁股疼。第三,我考完之后,一定要吃一块最大的甜点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你要是真把这三点写进了答卷里,我估计学院的教授们会连夜开会,把你列为精神分裂重症患者进行重点隔离观察。”
“凭什么?这三点体会难道不够真实,不够触及灵魂么?”
路明非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
楚子航将封好的文件袋装进了银色的铝制密码手提箱里。金属箱不大,内部铺满了防震的黑色海绵。箱盖扣上时,发出一声清响。随后,他将一根带有条形码的一次性高强度锁扣穿过了箱扣。
夏弥看着那个被层层武装的箱子,慢慢地说:“我现在有一种强烈的错觉……我的卷子不是被送去批改,而是像个重刑犯一样被全副武装地押送走了。”
路明非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应该感到自豪。普通高中生的卷子,考完最多也就是被老师夹在胳肢窝里送到教研室,而你的卷子,享受的是直达芝加哥本部的跨国押运待遇。”
“听起来确实很国际化,很有排面。”夏弥摸了摸肚子,“但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说好的甜点什么时候能直达我的胃?”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师妹,你从考场里出来,才刚刚过去三十秒。”
“对于一个在深渊边缘走了一遭的考生来说,三十秒已经足以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急需心理安抚。”
“你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那考试一点都不恐怖么?”
“没那么恐怖,和考完试需要吃甜点,这两者之间在逻辑上并不冲突。”夏弥双手叉腰挺直了腰板,“就像高考考完最后一场,大伙儿冲出考场的第一反应不都是去网吧包夜或者去搓一顿火锅么?这是对考试这种反人类行为的基本尊重!”
楚子航关闭了影音室里的红外摄像头和心率仪,将那些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设备一一收起。
刚才、被布置得像审讯室一样的考场,又慢慢退回了那间骄奢淫逸的私人影音室原本的样子,只是地毯中央的那张单人桌还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某个荒诞话剧舞台上忘了被工作人员撤下去的道具。
夏弥伸了个懒腰,转身朝走廊外走去。
“路师兄。”她回过头,“说好的甜点,必须是草莓味的。”
“知道了。”路明非叹了口气,把ipad还给了楚子航,说道,“草莓味。你现在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看起来比你那份试卷更需要被紧急转运。”
“转运到哪?高档的海鲜餐厅吗?”
“转运到客厅的沙发上,先给我老实坐着。”
夏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安排虽然抠门,但非常人性化。”
楚子航提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箱,走在最后。他没有立刻去客厅,而是转身走向一楼的书房,将箱子稳妥地锁进了保险柜里,才转身回到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