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累得够呛,大口地喘着粗气。横七竖八的并排瘫坐在废铁架子上。他们的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锈迹斑斑的钢铁支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白色的雾气从他们嘴里喷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纠缠在一起,又迅速消散。
路鸣泽侧过头,看着路明非的侧脸,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是轻哼了一声,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世界尽头的海面上那轮升起的红日。
那些矗立在冰原上如同墓碑般生锈的钢铁巨兽,在阳光中投下了长长的影子。海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仿佛整片大海都在燃烧。
“你是故意给我看那些的吧。”
沉默了片刻后,路明非忽然开口说。
路鸣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别自作多情了,哥哥。”
男孩将被雪水打湿的额发随手向后一捋,露出了那双恢复了平静的黄金瞳。
“我又不像你这样的滥好人,喜欢没事做好人好事。我可是《浮士德》里的魔鬼,要的是你的灵魂!推销防盗门还得先让客户看看家里被盗的惨状呢。我不把绝望这种佐料加足了,怎么让你乖乖的把自己的灵魂掏出来和我做交易呢?”
路明非听到路鸣泽的这番话,斜了他一眼。
“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哪有合格的推销员会在客户还没掏钱的时候,就先把剧情攻略塞进客户手里的?”
路鸣泽身体一僵,猛地从废铁架子上跳了下来。
“无聊!这种烂俗的煽情戏码你自己留着感动吧。我要去吃饭了,你就自己在这喝西北风吧,管饱。”
他背对着路明非,身体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迅速地淡化、消失在了黑天鹅港的寒风中。
“切,死傲娇的小屁孩……”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第68章 不像演的(加更)
教室的大门紧闭,将群魔乱舞的世界隔绝在内。
3E考试的考场之外,图书馆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打破沉默。
施耐德背着手站在窗前,并没有坐轮椅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那个东西了。
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窗上,铁灰色的眼眸注视着窗外的蓝天,但他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不远处靠墙站着的诺诺身上。
“陈墨瞳同学,”施耐德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好像和我们这一届的S级新生很熟啊。”
诺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闻言抬起头,耸了耸肩。
施耐德教授一向以严肃著称,很多人和他聊天都会不自觉的有压力,不过这不包括陈墨瞳。
“还行吧,古德里安教授把他的入学工作作为校园兼职全丢给我了,我又碰巧和他一起撞上了自由一日,一来二去接触得稍微多点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对他了解得也不是很多。”
“原来如此。”
施耐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对了,昨天晚上……你知道路明非去哪了吗?我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但他似乎不在宿舍。”
诺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昨晚那疯狂的飙车,和那场不可思议的流星雨。
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哦,昨晚他被我抓苦力了。”
诺诺伸手指了指图书馆窗外,从这里隐约可以看到的遥远的山顶。
“我心情不好,让他陪我去山顶吹风看星星。结果运气不错,正好撞上了那场流星雨,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回来。”
“看星星……流星雨么?”
施耐德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那场流星雨确实很漂亮。你许愿了吗?如此盛大的流星雨,这些年我也是第一次见。”
看着诺诺微笑的点头,他不再多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然而,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下,思维却如风暴中的大海一般翻涌。
今天原本负责监考的,按照惯例来说应该是风纪委员会主席曼施坦因。施耐德并没有被安排这项工作,是他自己今早特意找到曼施坦因,主动要求替他来监考的。
他还记得半小时前,当曼施坦因看到摘掉面罩的自己健步如飞的走进办公室时,那副见鬼般的表情。
一向严谨的风纪委员会主席先是震惊得失语,紧接着立刻后退,手都按到了警报器上,怀疑眼前的施耐德是被人用“言灵森罗”或者易容术掉包的冒牌货。
最后,施耐德不得不说出了几件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闻,才勉强打消了曼施坦因的疑虑。
而他之所以费这么大周折也要亲自来监考,原因只有一个:
路明非
昨晚那场奇迹发生之后,施耐德反复的观看了诺玛的监控录像。
录像里什么都没拍到,画面中的他就像是突然中邪了一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然后就自己站了起来。
那个治好他的神秘人仿佛是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但在混血种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幽灵,只有言灵。
如果那个神秘人使用了“言灵时间零”,那就有可能解释监控的问题:在被极度延展的时间领域内,施耐德和神秘人的对话可能只发生在一毫秒的现实时间里,摄像机的帧率根本无法捕捉到那个身影。
虽然校园内有守夜人的“言灵戒律”的压制,所有人的言灵都无法生效,但他恰恰刚刚知道了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昨天在自由一日里,顶着戒律用疑似“言灵时间零”的能力横扫全场的路明非。
所以路明非成为了他的头号怀疑对象。
但是,这个推论有两个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时间零并没有治愈的能力。哪怕是昂热,也没办法用时间零把坏死的肺变回原样,因为那需要的不是延长或减缓时间,而是逆转时间!
第二,神秘人不仅是对摄像头是隐身的,对他的肉眼也是隐身的。
而即便使用了时间零,在施耐德的主观感知里,那个神秘人是实实在在地和他聊了好一会儿天。如果那是路明非,他不可能仅仅依靠言灵时间零就全程保持隐形。
在施耐德现有的知识体系中,没有任何一种言灵或者炼金术能完美解释昨晚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利用监考的机会,近距离观察路明非。
然而得出结果让他更加困惑了。
今天早上他走进考场时,路明非脸上那种下巴都掉下来了的震惊表情,不像是演出来的。
那是一种被吓了一跳的真实反应。
如果昨晚真的是他治好了自己,应该不会这么惊讶才对。
再加上刚才陈墨瞳给出的不在场证明的证词……
难道真的不是他?
施耐德看着窗外的天空,眉头紧锁。
如果不是路明非,那昨晚那个甚至可以逆转时间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难道这所学院里,还隐藏着比S级更可怕的怪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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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师弟!喂!醒醒,师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一道穿透风雪的光,将路明非从那片西伯利亚的寒冷冰原之上拉起。
有人在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脸颊,力道不小,拍得他一阵阵发晕。
“太阳都晒屁股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诺诺。
她正双手叉腰,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窗外的幕墙已经升起,明亮的阳光重新洒了进来,驱散了所有的严寒与阴霾。
“我在3E考试上睡着了?”路明非茫然地看着周围,感觉恍如隔世。
“没错,睡得跟死猪一样。”诺诺她走到路明非的桌前,抽走了他面前的试卷,“你是最后一个交卷的,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路明非吃了一惊。他这才注意到,此刻教室里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些原本发疯的新生们,和那个把他当成魔镜的金发少女都已经离开了。
讲台那边,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魁梧校工,正合力将那块画满了狂乱符号的巨大白板,从墙上整个地拆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扛走了。
诺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哦,有个学生把他的灵视结果全都画在了白板上,没办法,只好把白板整个拆了作为他的答卷交上去。3E考试里,人的情绪不会很稳定,这种意外在所难免。”
她转回头,重新打量着路明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但你是个例外。你超镇静的,我们所有人都对你的表现很好奇。”
第69章 路明非从不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路明非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完全没有。”诺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在考试开始后你和那个金发的女生聊了两句天,然后就冷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人生。”
“然后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你提笔开始答题,答完之后就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呼大睡了。施耐德教授在监控里看到,都忍不住赞叹你的心理素质异于常人。”
睡着了?
原来在他们看来,我只是睡着了吗?
他想起了世界尽头的黑天鹅港,想起那些如同诅咒般的画面,想起了和路明泽打的雪仗。
那就是他的灵视吗?
“哎师姐等等啊,我写了什么我还没看呢!”路明非忽然一拍脑门。
“不用看了,说了你写首《静夜思》上去校长都会给你满分的。”
“问题是我好像连《静夜思》都没写!”
“谁说的,你这不是写的满满当当的?”
满满当当的?
路明非傻眼了,他在精神世界里和路鸣泽打雪仗的时候,他的身体到底自作主张的写了点什么?
诺诺头也不回的拿着路明非那张答卷,走到了讲台前,递给了依旧面无表情地等在那里的施耐德教授。
施耐德接过试卷,看也没看,就直接扔进了身边那个看起来像是能防爆的黑色金属密码箱里。
随着箱盖“啪”的一声合上,3E考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