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他的妻子正江和儿子忠去了哪里。
有人说死掉了能够确定的是,他们不在寺田兵卫的身边了。
就这样过了五年,也就是去年,昭和二十六年。
鸟口说完了寺田兵卫的前半生后,再度开口:
“重点来了,我从寺田兵卫的儿时伙伴,现任邻居澡堂老爹的口中听说了一件事,前年大扫除的时候,在壁橱的天花板里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包袱。”
“里面装着的是一只沉重的桐木箱。”
“箱子还附带了一张纸条,纸条内容很奇妙,完全看不懂,只能看出那是隔壁寺田家的东西,交由澡堂老爹的上上代帮忙保管,于是……澡堂老爹将箱子还给了寺田兵卫。”
“那个箱子是寺田兵卫的祖母拜托澡堂老爹爷爷保管的,那张纸条的意思大致如下”
“有个很有地位的科学家,声称寺田兵卫的祖母很有灵性,想要请寺田兵卫的祖母参与研究。”
“结果寺田兵卫祖父为人古板,对这些东西充满怀疑,于是把对方赶走了,因为祖父太凶,所以对方离开的时候,遗落下了这个箱子。”
“祖母感觉这个箱子很贵重,所以便委托澡堂老爹的爷爷保管。”
京极堂听到这里表情很愉快的插嘴道:
“鸟口,我想这位先生,就是我前天提到过的,福来友吉教授吧。”
“那个箱子里应该装了锡制的壶,上面画了野莓,葡萄之类的图案,有把手……”
鸟口听到京极堂的话,惊讶的张大了嘴:
“对!是这样的没错,顺带一提,桐木箱用绳子捆起来,打结的地方还贴着纸绳封印。”
京极堂再次开口:
“打开桐木箱,拿出锡制壶,壶里也有写满了文字的纸条。”
我听到了京极堂的话,讶然的问道:
“京极堂……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京极堂听到我的话,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你们干嘛对这种芝麻小事吃惊?这就是福来博士的‘千里眼鉴定组’,用来让人透视其内写了什么文字,按照时间来推测的话,那时候应该是明治四十年到大正初期。”
“这段时间里,福来博士一直在寻找有千里眼的女性,如果寺田兵卫的祖母是优秀的超能力者,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放过。”
“说穿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只不过有些偶然罢了。”
京极堂说完话,再次对鸟口发出提问:
“寺田兵卫的祖父除了为人古板,还有什么特征?”
“还有那个锡制壶里写了什么?”
鸟口沉思了片刻继续开口:
“寺田兵卫的祖父是那种,看到别人随地大小便都会生气的守法公民,至于那个锡制壶里,用汉字写了‘魍魉’两个字。”
京极堂听到“魍魉”两个字,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治初年禁止了修验道,灵媒,催眠等咒术,如果寺田兵卫的祖父是那种守法公民的话,要寺田兵卫祖母去搞什么超能力研究,跟让妻子去偷东西没什么区别。”
“不过那个‘魍魉’是魑魅魍魉的‘魍魉’吗?”
鸟口听到京极堂的话,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那个‘魍魉’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教主,也举起寺田兵卫看到了那两个字,就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从此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他把壶放回了箱子,然后把箱子盖好,就让澡堂老爹快滚,是‘滚’哦!从此以后澡堂老爹就和他再也没联系了。”
“接着过了大约三个月以后,有信徒出入‘箱屋’,最开始是一些人偶界的人成为信徒,慢慢的就变成了商界人士。”
“不过同时寺田兵卫也在做箱子,到了夏天的时候多了一个新常客,做了很多大木箱。”
“后来很突然的箱屋工厂进行了重新装修,外观没变,但是工厂全部打掉了,换成了祭坛和祈祷房间,改建完毕以后,箱屋就彻底的变成了御神的活动场所。”
“改造完毕的时间在八月底,信徒络绎不绝的时候要到十月左右。”
京极堂听到鸟口的话,疑惑的发出提问:
“所以说信徒不是靠口耳相传增加的,反而像是先做好收容信徒的准备,然后信徒才大量涌入的?”
鸟口点了点头:
“没错,改建结束以后信徒才开始大量涌入,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达到了三百人!”
京极堂想要继续发出,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提出了异议:
“喂,京极堂,一介凡夫俗子拥有特异功能确实不错,但是这和分尸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
京极堂皱了皱眉:
“很有关系,我需要契机,我知道你会说,就是那个写着‘魍魉’的箱子,但是,我认为那是引发他伤感的圣具,和他的灵能毫无关系。”
“我上次说过了,灵能是体质而不是技术,我想要知道他是怎么学到这个技术的。”
“鸟口,说说他都是怎么做的?”
京极堂和鸟口忽视了我,由鸟口继续开口说道:
“寺田兵卫他什么也不做,他只是听人诉说烦恼,开导对方要清廉方正的过活,同时也会说一些信徒从没透露过的信息,所以信徒会信任他。”
“然后他还会说些什么,要把心之壁祛除,不管是屋子还是城镇,通风不良,流水不畅的地方就会产生坏东西。”
“至于所谓的心之壁,就是欲望,说谎,想要钱,想要东西,投机倒把,卑鄙囤积财富之类的元凶,寺田兵卫就是要让信徒放开双手,不要执着于这些东西,免得对方被坏东西缠身。”
我听到鸟口的话,算是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无聊的教义。
说什么劝人舍弃欲望,过清廉洁白的生活,知足常乐,劝导淳朴生活这种东西。
“喂,京极堂,就是这么弱智的教义,结果让信徒都疯狂的痴迷,争着抢着也要把财产捐出去吗?”
京极堂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种惯用手段,这种程度谁都能够说的出来,但是这就是可乘之机。”
“听好了关口,对整天烦恼孙子鼻涕流不停的阿婆传授求闻持聪明法,对丈夫外遇大发醋劲儿的老板娘宣传女德这些东西都没有用。”
“在只追求现世利益的愚民面前,不论多么崇高的教义都是无力的,最好的教义就是明天就能实践的,现在立刻实践的只要在这种教义上,加入刺激性的神秘主义香料,就能让人信服,比如说救人救世,只要放生就能变得幸福的佛教风味,这种就很适合。”
“也正因为如此,就算是一流的宗教团体,也会用这种简单的做法。”
“而且有时候就连原本教义崇高的团体,为了让信徒更好理解,也将原本的教义改成了卑俗的寓言,虽然这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但这就是宗教吸引大量信徒的无上之法。”
我听到京极堂的话,似乎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原本的目的被手段取代了。”
京极堂没理会我,看向鸟口,示意鸟口说回正题。
鸟口明白京极堂的意思,继续开口说道:
“寺田兵卫说,不管是心灵还是房子,只要不通畅,就会冒出魍魉。”
“魍魉是十分糟糕的,信徒们每天战战兢兢,害怕自己身上会冒出魍魉,而一旦冒出了魍魉,想要得救,就只能请求教主大人,将之封印在御之中。”
“魍魉!”
鸟口话还没说完,早就睡着了的木津突然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这个魍魉,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是怪物的总称吗?”
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
“魑魅魍魉一起合用,确实可以理解成妖魔鬼怪这种没什么差别的成语,但是拆开的话,魑是山神,魅是长寿的妖精,而魍魉,通常与罔两,方良或罔象同一类。”
京极堂拿出了画家鸟山石燕的著作《画图百鬼夜行》,边翻边说:
“曰本所谓的妖怪,是从各个国家传入整合而成的,即便是在不同地区,同一类型妖怪也有不同的名字,不能仅从名字断定源头,因为也可能是相似类型的东西,在各地同时发源。”
“妖怪诞生于对自然现象的恐惧心,比如遇到了某种妖怪,然后接下来遇到了洪水,那么之前遇到的妖怪,就变成了会带来洪水的妖怪。”
“这看似合理的逻辑,实际上非常的不合理,因为自然现象的发生是理所当然的,而将之置换成了非理所当然的形式,反而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妖怪这种动态的变换过程才是妖怪的真相,妖怪原型并不是恐怖感或者是恐惧心这种原始感情本身,倒不如说,妖怪正是产生与背离这种情感的过程之中。”
“妖怪有了称呼,也就获得了‘形’与‘名’,因此无名的妖怪根本称不上妖怪。”
我完全听不懂京极堂在说什么,木津和鸟口估计和我差不太多。
京极堂接下来对魍魉进行了细致性的分析,从魍魉谈论到了《山海经》,《庄子》,《齐物论》。
又从《齐物论》谈论到了《淮南子》,《古事记》,其中掺杂着诸如伊邪那美,轲遇突智,最终到了了河童。
这让我险些认为,魍魉就是河童的一种。
只不过京极堂否定了我的想法。
又搬出了《和汉三才会》佐证,而魍魉经过极长的历史演变后,变成现在的样子。
一只长着可爱圆溜溜眼珠子的小鬼,从棺木中拉出尸体。
大啖其肉。
我听了京极堂的讲述,感觉昏昏欲睡:
“所以说,魍魉的考究和杀人分尸案,御神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啊?”
京极堂依旧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瞪着我:
“寺田兵卫就是靠封印魍魉来进行祈祷,只要对魍魉进行了解,那么就能够对御神进行充分了解。”
“我需要知道对方的封印方式……”
不等京极堂说完话,鸟口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箱子。
那是鸟口的上司,从东京通信工业借来的便携式录音机。
可以录大约三分钟的内容。
而鸟口则背着这个东西,躲在了御神隔壁的澡堂,偷偷的录下了教主祈祷时的声音。
天神御祖有诏曰
若有痛处者
令此ashinoutsuho之shinpi御
so te na tei ri sa ni ta chi su i i me ko ro shi te ma su
shihuru huru yura yura shihuru huru
速请御降临此地在此击退魍魉喝喝
听起来既不像是日语,又不像是方言佛经。
其中掺杂了大量的跺脚声响。
京极堂听完了其内的录音,脸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