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没有质感的东西,像窗外的臭水沟里的水,缓慢地、无声地流淌着,永远也流不到头。
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喧哗。
这所破旧的学院平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今天却像炸开了锅。
有人在走廊上跑动,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情绪。
还有人趴在窗口上朝着院墙外面喊,好像要把消息传给全世界听。
玉小肛听到了零星的几个词,武魂殿建国、女帝千仞雪、摄政王千寻疾、武魂帝国。
这些词从他的耳朵里飘进来,又飘出去,没有在他的大脑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无尽的烦闷。
就像石子扔进了臭水沟,咕咚一声,冒了几个泡,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混吃混喝的废物,一个连自己家族都守护不了的废物,一个连心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他甚至不配被称为废物,因为废物至少还有被丢掉的价值,而他连被丢掉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一团空气,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抹在任何人的记忆里都留不下的影子。
玉小肛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架生了锈的机器。
他走到窗前,扶着窗台,看着窗外那条臭水沟。
第181章 阴沟里的老鼠
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上面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还有一团一团黑绿色的浮萍,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病态的油光。
一只肥硕的老鼠正在水面上挣扎,四条腿在水里乱蹬,溅起细小的水花,眼看就要淹死了。
岸上蹲着另一只老鼠,歪着头看着它,既不帮忙,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是一种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冷漠。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而自嘲,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笑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那笑比哭还难看,还让人心酸。
“都死了。”他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条臭水沟,“全都死了。”
臭水沟没有回答他。
那只快要淹死的老鼠终于不动了,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四脚僵硬地伸着。
岸上的那只老鼠等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动了,便转身走了,钻进了墙根下面的一个洞里,消失不见了。
玉小肛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桌底下摸出一个酒坛子。
酒坛子是粗陶的,表面粗糙,沾满了灰尘,坛口用一块破布塞着。
他拔掉破布,举起坛子就往嘴里灌。
劣质的白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大片湿痕。
酒又苦又辣,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割着他的胃,他却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那种疼跟他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喝一口,停一停,喘一口气,再喝一口。
喝到第五六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的号啕,而是无声的、压抑的、从灵魂最深处渗出来的泪水。
那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流过他粗糙的胡茬,流进他劣质酒水洇湿的衣襟里,和那些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酒。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父亲玉元震那张从来不会笑的脸,想起他站在广场中央,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蓝色长袍,胸前绣着蓝电霸王龙的徽记,目光如电,声音如雷。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威严的人,也是最让他恐惧的人。
他想起了大长老玉罗冕,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笑眯眯地夸别人家的孩子,笑眯眯地让他出去,笑眯眯地把他从家族的族谱上划掉。
他想起了太上长老玉天啸,那个从来不跟他说话的老人,看见他就像看见一团空气,目光穿过去,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还想起了很多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族人,那些在人前对他客气、在人后对他指指点点的亲戚,那些在家族聚会时故意把他安排在最角落位置的长辈,那些在餐桌上把好菜都端到自己孩子面前、把残羹剩饭推到他那一边的婶婶姨娘。
他们有的厌恶他,有的可怜他,有的根本不在意他,但没有一个人真心待过他,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应该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他就是一块烫在蓝电霸王龙这块锦缎上的补丁,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可现在,连那块锦缎都没有了。
整个家族,几百年的基业,上三宗的荣耀,蓝电霸王龙的传承,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恨他们。
他恨了半辈子。
可当恨的对象突然消失的时候,他心里剩下的不是解脱,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像是一个被挖走了心脏的胸腔,空得能听见风声。
酒坛子空了。
玉小肛把坛子往地上一扔,坛子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就跟这坛子一样,原本就裂着缝,现在彻底碎了,再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
他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坛酒来。
这是他存的最后一坛了,本来想着再撑半个月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坛口的泥封敲开,咕咚咕咚又灌了几口。
太阳渐渐西斜了,光线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那些散落一地的手稿上。
手稿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他这些年写下的武魂理论,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引以为傲的心血。
此刻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廉价得可笑。
什么武魂理论,什么魂师研究,连自己的家族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姓氏都守不了,他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谁会在乎一个废物的研究?
谁会把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的话当真?
他又想起了比比东。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插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他以为时间会让她慢慢淡去,以为酒精会把他对她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烧掉,但事实证明,那些最深刻的感情是烧不掉的,它们烧进了骨头里,烧进了骨髓里,和生命长在了一起。
他第一次见到比比东的时候,她还是武魂殿的圣女,年轻、美丽、才华横溢,像一颗璀璨的星辰,光芒万丈。
而他呢?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一个连自己武魂都嫌弃的可怜虫武魂是一头名为罗三炮的猪猡,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一个走到哪里都不被人在意的流浪汉。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堂和地狱还远。
但他还是爱上了她。
飞蛾扑火一样地爱上了她。
他知道这是愚蠢的,知道这是自取灭亡,知道她永远不会正眼看他一下,但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去看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去听她的消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去想她。
每到夜里,她的影子就会浮现在他眼前,那么清晰,那么近,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但实际上却远在天边。
那段日子里,他为她写了很多东西,那些论文里的字里行间,藏着的全是对她的感情。
只是没有人看得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在写给她看,每一个理论都是在说给她听。
她是他写作的唯一动力,是他活着的一小点理由。
后来,他听说她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叛变,有人说是被陷害,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活着但已经被关起来了。
第182章 悔恨
消息乱七八糟,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武魂殿不再提起她的名字,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被封锁了。
从此,比比东这个名字就成了一种禁忌,一种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念叨的禁忌。
他哭过,醉过,试图忘记过,但都无济于事。
现在,他又听到了她的消息。
那些在酒楼茶肆里高谈阔论的人,偶尔会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提到一个名字比比东。
说她是武魂殿的禁忌,谁都不能提,提了就是死罪。
说她被关了十几年,最近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依然被严密监视,不许与外界接触。
说她曾经是武魂殿的圣女,后来成了罪人,再后来……没有人敢再往下说。
玉小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手里的酒坛子还举在半空中,酒水顺着坛口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把一张手稿上的字迹洇成了一团墨花。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堵斑驳的、发霉的墙壁。
比比东。
这个名字在心里喊了千万遍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感到一阵撕心裂肺。
她出来了。
被关了二十多年,终于放出来了。
但又被监视着,不许与外界接触。
她过得怎么样?
她老了没有?
她有没有恨这个世界?
她有没有哪怕只是一瞬间想起过那个在武魂殿门口偷偷看她的落魄少年?
刘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玉小肛,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
他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夹了几筷子菜,是食堂的晚饭。
他看到玉小肛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玉先生,您……您还没吃饭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我从食堂给您打了点饭,您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