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高大的主教,身着一袭黑色祭袍,缓缓出现在门口。
当他看到崔九阳与刘敬堂二人时,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亮,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迈步迎了上来。
“我正盼望着你们二位的到来,”主教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果然,仁慈的主听到了我的祈祷,指引你们来到了这圣洁的祭坛之前。”
崔九阳闻言,心中对这种论调颇为反感。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主教大人,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
“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先前答应了要帮你的忙。这是我们信守承诺的表现,并非是什么神的指引。”
高大的主教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对崔九阳的不敬毫不在意,他轻松地摆了摆手,说道:“是的,崔先生,你所说的话,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高举着斧头与镰刀。
我们的牧首认为,他们是天谴,是敌基督的化身,是信仰与天国的毁灭者。”
崔九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这主教体内的气息出现了波动,时而强盛,时而微弱,极不稳定。
因为修行途径的异样与不同,他完全无法判断主教的真实状态。
崔九阳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谨慎地说道:“主教大人言重了。事情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并没有想过要毁灭谁,或者与谁为敌。”
他顿了顿:“我始终认为,诚实守信,无论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应当算是一项美好的品质,不是吗?”
主教闻言,微笑着在胸前凌空画了一个圣十字,声音虔诚:“崔先生,我看到了你身上所蕴含的大智慧。”
“只是这些智慧,归根结底,仍是神赐予你的启迪,是天父给予你的引导。”
他眼神深邃地看着崔九阳:“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它们真正的来源,到那时,你自然也就能够理解我此刻所说的话语了。”
神棍就是他妈的烦!
崔九阳在心中暗骂一句,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
他索性直接摊开手,单刀直入问道:“主教大人,这圣所之内,已然一尘不染,你想让我们两个来帮助你打扫些什么呢?”
主教微微一笑,伸出手指,依次指了指祭台上铺着的白色圣餐布,又指了指那巨大的烛台,以及左右两边的圣像,耐心解释道:“崔先生有所不知,虽然它们看上去依旧洁白干净,但在庄严的仪式之前,必须将它们通通更换一遍,这是我们对神最崇高的敬仰与最虔诚的侍奉。”
“可以,”崔九阳点了点头,只要不是继续听他神神叨叨地讲道,干点活倒也无妨,“只要说明白干什么活就行。”
崔九阳与刘敬堂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是将祭台上的圣经、圣体盒等神圣器物一一取下,放到一旁的备用桌上。
然后,再合力将那洁净的圣餐布从祭台上挪开。
紧接着,顺着主教眼神的示意,他们从墙边的一个柜子中,取出了一块崭新的、同样洁白无瑕的圣餐布,仔细地铺在了祭台之上,边角对齐,抚平褶皱。
之后,便是重新摆放圣物、擦拭烛台、清洁圣像等一系列琐碎的杂事。
崔九阳与刘敬堂两人皆是手脚麻利之人,飞快地将这些工作一一完成。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向主教告辞。
整个过程中,那位高大的主教始终面色和蔼地站在一旁围观,自始至终没有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帮忙。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都毫不掩饰的落在刘敬堂的身上,其中充满了溢于言表的欣赏与……喜爱?
对于主教不干活这一点,崔九阳倒也习以为常,毕竟领导嘛,大多如此,只动嘴不动手。
但一位领导淫笑着,一直盯着干活的人,这就有些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十分奇怪了。
而且,在两人干活的整个过程中,崔九阳始终将大部分心神与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主教身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愈发肯定,这位主教果然有问题!
他体内的气息忽强忽弱,极不稳定,甚至偶尔会给崔九阳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前一秒,他仿佛远在天涯海角,气息渺渺。
下一秒,他又突然近在咫尺,威压逼人。
这种感觉,崔九阳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直到他与刘敬堂一同从那圣所中走出来,穿过长长的连廊,才想明白。
这种忽远忽近、气息不定的感觉,竟然与教堂外那个神秘的佝偻老头,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崔九阳脚步未停,面色却凝重了许多,心中飞速地琢磨着那个佝偻老头与这个主教。
如果暂时排除掉教堂外的那个佝偻老头,是柳家派出来为柳三变报仇之人的可能性……
那么,老头与主教之间的相同点,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便是他们身上那种奇怪的气息波动,忽强忽弱,极不稳定,就好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不时有人向上面滴上几滴冷水一般。
那冷水虽不足以将炭火彻底浇灭,却足以让它表面的红光暂时黯淡下去。
其次,他们的另一个相同之处,便是都对刘敬堂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
无外乎是那小子比较好夺舍嘛……
可他又没有在那老头和主教身上察觉到神魂的气息,他们两个应当不是神魂,看中夺舍干什么?
只不过,这一点他是看不出来的,因为至八极里压根也没有夺舍之法。
不仅是没有,甚至对夺舍还怀有极大的厌恶,认为乃是懦夫之法。
创立功法的先人认为,若是练了至八极还需要夺舍,那么便干脆去死吧!
而太爷的观点也是如此,他甚至在天下见闻录里只写了有夺舍这种妖法的存在,却根本懒得去写详细的过程与其原理,只是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见之则杀。
所以崔九阳对夺舍这玩意几乎是两眼一摸黑,在他看来,刘敬堂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半大小子。
也找不出他到底是哪里好夺舍,能接连招惹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好在整个过程中,主教并没有轻举妄动。
最终,他与刘敬堂离开的时候,主教也只是站在原地画了个圣十字,然后便目送他们进入走廊,绕过屏风。
崔九阳暂缓了体内运转不息的灵力,刚才他随时做好了准备,要与那主教大战一场。
没想到竟然真的只是布置了一下圣所而已。
甚至接下来的几天,在这教堂中的日子竟然颇为平静。
崔九阳看完了《三遂平妖传》之后,甚至又从教堂图书室里找到了半本残破的《剪灯语说集》,闲暇时便翻阅解闷。
这书相当不错,以至于有几晚,崔九阳看得入了迷,竟有些舍不得放下,想要熬夜继续品读。
反正这教堂中的蜡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在圣像前的烛台上插上点燃,便能带来光明。
更何况,以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即便不点蜡烛,凭借着夜视能力,也一样能够看清书页上的字迹。
这天晚上,崔九阳正翻看《剪灯语说集》中一段名为狐妻梨妾的故事。
这一段情节写得又大又白,让他舍不得就此睡去,便继续往下翻看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动静。
旁边床铺上,刘敬堂早就应该进入梦乡了,此刻却有些不太老实起来。
只见这小子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句含混不清的梦呓,手脚也跟着胡乱挥舞,仿佛在梦中与人比武过招一般。
“嗯?之前没看出来这小子好梦中练武啊……”
只是这大冷的天,如此折腾,被窝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热气,迟早都要跑光了。
崔九阳一边想着,自己这做保镖的,如今倒还兼职起了保姆的角色,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刘敬堂的床边,小心翼翼帮他将被角掖好,省得这小子夜里着了凉。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
此刻的刘敬堂,在梦中遇到了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正恭恭敬敬地行着拜师之礼,求习那盖世无双的神通秘法呢。
第47章 说书
刘敬堂的梦境之中,矗立着一座巍峨雄伟的巨山。
山峰被变幻莫测的浓厚云雾层层笼罩,如梦似幻,让人看不清其真实全貌。
然而,透过云雾偶尔散开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山巅之上,掩映着许多古香古色的琼楼玉宇,飞檐斗拱,仙气缭绕。
他虽不知此地究竟是何处仙境,但冥冥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不断回响,告诉他:那山顶之上,便是真正的神仙居所,只要能抵达那里,会有千载难逢的奇遇等着他。
刘敬堂幼时在众育堂中只识得几个大字,根本不能自己读书。
但他偏偏又喜欢些奇闻轶事,说书讲古。
于是在街面上摸爬滚打这段时间,他最大的乐趣,便是挤出几个铜板,去茶馆或者热闹的集市上,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述各种引人入胜的传奇故事。
他总觉得,先生口中的那些书,能让他学到许多在街面上学不到的东西。
《三国演义》中刘关张的忠肝义胆,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
《水浒传》里一百单八将的快意恩仇,替天行道。
《包公断案》中的明察秋毫,铁面无私。
《刘墉南巡》里的人情世故,嬉笑怒骂……每一段故事,都让他听得如痴如醉,受益匪浅。
而在所有这些故事之中,他最喜欢听的,其实并非上述这些,而是一部名为《绿林群豪传》的武侠传奇。
这套书里面,讲述的乃是武林当中各处侠客义士的精彩人生与传奇经历。
里面的侠客们,性格不同,姓名各异,所使的武器与武功也千奇百怪,招式繁多。
但是,他们的人生经历,却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通常都是先遭遇一番生死危机,九死一生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出门远游,得遇隐世名师,苦心学艺。
学成之后,下山闯荡江湖,期间又会得到各种神兵利器或是武功秘籍的奇遇,最终武功大成。
而后,再遭遇更强的劲敌,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最终打败强敌,扬名立万,甚至还会邂逅几位貌美如花的红颜知己……
每次听先生说到这些精彩桥段的时候,刘敬堂都会不由自主地神游物外,仿佛那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他自己一般。
随着先生那抑扬顿挫、娓娓道来的声音,他仿佛也亲身经历了那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传奇一生,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与憧憬。
此刻,面对着眼前这座云雾缭绕、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仙山,刘敬堂心中的那份向往与憧憬被瞬间点燃。
他想起了《绿林群豪传》中的那些情节,深吸一口气,迈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那条蜿蜒曲折,通往山顶的小路。
他心中笃定,按照书中故事的形容,从这山脚到山顶的一路上,他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
无论是凶猛异常的吊睛白额猛虎,还是碗口粗细、剧毒无比的毒蛇,它们一定都早已潜伏在前方的路上,等着他自投罗网。
但他并不害怕,他相信,凭借着自己的勇气与毅力,一定能够克服所有困难,最终攀上顶峰!
那白虎的虎皮将来是他武林盟主宝座的坐垫,那毒蛇的蛇胆可以给他凭空增加三十年功力!
它们,谁也阻拦不了自己!
就在他意气风发,奋力向上攀登之时,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说书先生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独特的云遮月的韵味,正是他在长春时最爱听的那位单先生的嗓音!
那说书先生口中正娓娓道来,所说的那句话,听在刘敬堂耳中,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