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将龟丞相放下,转头看向宫殿大门。
隔着大门雾蒙蒙的水汽,能朦胧看见一只只比门小一圈的蛇眼正在往门里看……
“它进不来,这里毕竟水神宫殿,它暂时还没有那个胆子毁坏宫殿大门。”龟丞相老神在在。
“那我们不是也出不去?!”崔九阳问道。
龟丞相挠了挠下巴道:“是啊,你们也出不去……”
“在这里陪本官说说话也挺好,如果济渎祠找到合适的主祭之人,那么千百年后,我主复生,小小一条恶蛟,那就不算什么。
咱们也就能被放出去了。”
崔九阳扶住额头:“千百年?我现在就饿了!”
从下水开始,一直到现在,崔九阳与九姑娘水米未进,只是在洞穴里喝过一葫芦酒。
此时两人腹中空空,虽然九姑娘在旁边也未说话,但神色中也露出些担忧来。
两人一龟相对而坐,静默无语。
而宫殿外的恶蛟已经逐渐不耐烦。
他不断地腾空飞舞,时而怒吼,时而扑下将神侍者们一尾巴扫飞。
贡台已经被它破坏,上面摆的那些奇珍异宝散落在石台上这些千年来游人掉入湖中的宝贝,或者太白湖周边水族献给湖神巨鳖的供奉,是水府仅剩的门面。
这让龟丞相有些发狠。
水府已经不在了,可他仍是水府丞相,水府不能让一条恶蛟反了天。
他站起来,在空无一物的宫殿里转圈,时不时恶狠狠的冷笑。
终于,在恶蛟试探着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宫殿大门之后。
龟丞相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头来,面对着崔九阳跟九姑娘。
他先是盯着崔九阳,一言不发的盯了半晌,摇了摇头:“你不行。你身上的修行之法玄奥异常,论品级,不在水府密藏之下,恐有冲突。”
他又盯着九姑娘,然后走到她身前,围着她正转了一圈又反转了一圈,道:“九姑娘,你……傩面祭祀的本事,是哪里传的?”
九姑娘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回道:“丞相大人,民女这傩面祭祀的微末本事是由班主传下,班主说能祭祀傩面之人,都拥有天生能与傩面沟通的特殊魂魄。”
“不过……班主他自己也不会这傩面祭祀之法,只是遵守其祖宗遗训,寻找能与傩面沟通之人加以培养。”
龟丞相大手一挥:“不用他培养了,本官给你点新东西。”
他一溜小跑到一根柱子后面,自己叽里咕噜不知道念叨些什么,然后凭空拽出一个两尺见方的铁盒子。
小小的丞相驮着比他大三圈的盒子艰难往这边爬,九姑娘忙过去接过来。
龟丞相指着铁盒子道:“幸亏当年战乱的时候没丢掉,你打开看看。”
第27章 傩面
九姑娘接过铁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铁盒子正面绘着无数的水族纹饰……她只是搭眼一看,就看见了龙纹、龟纹、鱼鳞纹等。
盒子侧边四个面,正是一条大河首尾相接的图案,大河两岸有无数的人在朝大河跪拜祭祀。
铁盒子没有锁,只是轻轻一掀,上盖就取下来了。
九姑娘看清盒子里是什么的时候,轻呼一声捂住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崔九阳在旁边也好奇,把脑袋伸过去,也是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了不起的东西!
只见一张张袖珍小巧只有拇指肚大小的傩面整齐的摆在铁盒中。
每一张傩面无不精美异常,青面獠牙有之,鳃面红眼有之,宽口阔鼻有之……
或愤怒或嬉笑或愁苦,各种各样的情绪凝聚在这些傩面上,每一傩面都栩栩如生,却又超脱了现实,带着上古神话的遥远与神秘美感。
铁盒之内,一张张傩面平铺竖摆,上下又分了好几层,粗略一数,约摸有百多张傩面。
崔九阳问道:“丞相,这是……”
龟丞相小小的得意一把:“济水鬼面!”
他摇着脑袋:“中原大地上,世人只知道黄河九曲傩,却不知济水百鬼也有完整的傩面密藏传承。”
他爬到铁盒中,站在第一张傩面旁边道:“从这一张花刀鲢开始,一直到最后一张鬼面骊龙,济水鬼面总共一百零八张傩面,都在这里了。”
他面色严肃起来:“九姑娘,从你拿起第一张傩面开始,你将与济水魂魄相依,此生不可能离开济水了。哪怕死,都会魂归济渎祠。”
九姑娘从看见这些傩面的第一眼,就没有再把目光挪开。
她已经听不清龟丞相后来所言魂魄相依生死归从的话,有无穷水浪拍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九姑娘的指尖微微发颤,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第一张花刀鲢傩面的刹那,耳畔的水浪声骤然轰鸣。
恍惚间,她仿佛被卷入一条壮阔的河脉深处
无数模糊的面孔从湍流中浮现。
头戴龙纹傩面的祭司将青铜樽高举过顶,颤抖的手上流过微黄的酒浆。
鱼鳞纹面具的舞者赤足踏浪,腰肢扭动时掀起丈余高的水幕。
两岸跪拜的人群化作青黑剪影,他们的颂唱声与浪涛交融,在河面上凝成道道炫光,与水浪交相辉映。
最深处,一张鬼面骊龙傩面突然睁开鎏金瞳孔。
九姑娘的呼吸随之一滞,看见自己倒映在那对竖瞳里骊龙鬼面正戴在她脸上。
铁盒中的一百零八张傩面同时震颤,盒中济水入海图泛起幽蓝微光。
九姑娘猛地从幻觉中醒来,崔九阳的脸正贴在她眼前。
“九姑娘,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看到了……
济水。”
龟丞相大笑:“好!好!好!九姑娘天赋不凡,济水百鬼时隔千年,今日又有主了!”
他指点着铁盒里其中一张大嘴乍鳃的鱼脸傩面:“带上它带上它,我有办法对付外面那条大泥鳅!”
九姑娘闻言,便忙用指尖将那拇指肚大小的傩面拈起,说来神奇,那傩面从铁盒中拿出后见风便长,眨么眼的功夫,傩面已经长成正常面具大小。
龟丞相催促道:“戴上戴上,这一个唤作‘擂鼓沉’,乃是以济水百族中“击鼓鳢”为原型所做的傩面。
击鼓鳢常年在水底从不上浮,若有渔民一网下去,网中有一两条击鼓鳢,出水那一刹那,此鱼便会发出一阵类似击鼓的沉闷响声,响亮异常。”
“可若是一网下去全是击鼓鳢,那渔民便倒霉了,擂鼓之声阵阵,响彻天地,能将渔民耳膜震破。
轻则双耳流血就此失聪,重则当场昏厥翻出栏杆,坠入水中化作水鬼。”
“于是‘擂鼓沉’因此诞生,也因此得名。”
九姑娘戴上这“擂鼓沉”,心中自然明悟其神异之处,自觉若发动傩面内术式,可声震百里。
傩面自带若干术式,发动后即可得到相应效果,此傩面便有“骤雨急”“风云卷”“倒金刚”总共三式。
龟丞相拉着崔九阳与九姑娘,来到宫殿正中心,此处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在不停旋转。
它指点崔九阳:“你一会儿握住水球,催动一下与宫殿灵力共振,我来负责九姑娘与宫殿之间的链接。”
“九姑娘发动‘擂鼓沉’的中的‘骤雨急’一式后,我们齐心协力,通过宫殿的灵力共振,将那声音放大,恶蛟必被鼓声所扰,痛苦不堪。
洞顶上是济水古河道,经过济水多年冲刷,比寻常地界薄上许多。
那恶蛟自然会破土而出。”
此时宫殿外的恶蛟已经愈发的不耐烦,它已经不知多少次将众神侍者扫的骨断筋折,更是将宫殿上青瓦掀飞无数,眼看着再让它试探下去,早晚把獠牙伸进宫殿门中来。
九姑娘将手按在水球上,向龟丞相发出个问询的眼神。
龟丞相看了一眼殿外上下飞腾的恶蛟,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点了下头:“弄他。”
九姑娘闭上眼睛,全身心投入到‘骤雨急’的能力中。
心神沉入傩面的刹那,她耳边骤然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好半晌,一股源自傩面灵韵深处的脉动与她的心跳开始慢慢同步。
一声微弱的擂鼓声,好似从天边传来。
接着又是一声。
擂鼓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
崔九阳握着水球,只觉得水球在随着一声声擂鼓同时震动起来,龟丞相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将震动与宫殿的灵力波动慢慢调整接近。
咚咚!
以九姑娘为圆心,空气肉眼可见的开始扭曲震颤,一圈圈青黑色的波纹向外炸开,而宫殿将一圈圈波纹放大到外面洞穴空间内,化作回响的鼓声。
恶蛟受鼓声震动,更加焦躁,在石台上大肆破坏,碎石乱飞。
崔九阳只觉得全身随着水球也开始震动,被神侍者打伤的胸腹也随着震动开始疼痛,他咬着牙,继续握紧水球。
终于,九姑娘发出鼓点如骤雨,鼓声与鼓声串成接连不断地击水之声,连绵不绝的青黑波纹在地底空间内回荡。
骤雨急,成!
恶蛟发出一声声凄厉怒吼,一道道青黑波纹击中它头颅,让它头疼欲裂。
可这擂鼓之声无法躲避,无时无刻不往它脑子里钻。
恶蛟惨叫一声,再没有寻找出路的想法,找是找不到了。
它四爪倒抓在洞顶上,既然找不到路,自己挖一条也得出去,不然必被这骤雨一般的鼓声吵死。
土石碎裂,恶蛟腾空而出,天光倾泻而下,济水古河道千年沉积的砂砾随之而来。
洞塌了。
第28章 登顶
恶蛟腾空而去,卷起乱云飘散。
这边地陷天坑,万吨黄沙顺着恶蛟破开的大洞如瀑直下。
崔九阳终于不用忍受浑身与大殿共振的痛苦,他唾了一口牙龈渗出的满口鲜血,松开水球,站直身子,又咽下一口从胸中涌上来的喉头腥甜。
妈的,伤越来越严重了。
旁边九姑娘力竭险些倒地,崔九阳一把将她架起:“九姑娘,你怎么样?”
九姑娘脸上傩面自动脱落,化作拇指大小,自行飞入铁盒,那铁盒如今认了主,自动变成巴掌大小,飞入她腰后百宝囊。
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谢崔先生,我无妨,只是有些脱力。”
旁边龟丞相看着殿外倾泻而下的黄沙:“你们两个别在这客气了,再等下去,咱们都被活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