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狮牙领城堡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弥漫在城堡内部的一种紧张肃杀的气氛。
巴菲尔管家甚至没来得及拍掉袍子上的尘土，便神色匆匆、面带忧戚地赶回了城堡。
他刚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低压，仆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做事，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大少爷要公开严惩劳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城堡的每个角落。
审判地点设在城堡一楼的大厅，这里平时是家族用餐和接待普通客人的地方，此刻却临时充当了法庭。
克鲁泽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艾琳娜难得老实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来回转动。
维尔斯通站在克鲁泽身侧，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大厅中央，劳鲁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冷汗已经浸湿了他体面的仆人制服。
两侧站着不少被召集来的仆人、卫兵以及像山姆这样恰好留在城堡的领民代表，他们屏息静气，见证着这罕见的一幕。
“劳鲁。你滥用我赋予你的权力，欺压那些你本应服务的领民，堵塞他们言路，你的行为，几乎将整个狮牙领拖入巨大的危机之中。现在，站在这里，你承认自己的罪责吗？”
“大少爷！我知罪！我真的知罪了！”劳鲁涕泪交加，额头用力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我被傲慢蒙蔽了双眼，我只是……只是愚蠢地想彰显自己的价值，我从未想过要损害领地的利益啊！求求您，看在我多年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宽恕我这一次吧！”
就在这时，巴菲尔管家快步上前，在克鲁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混合着真挚的恳求与深深的羞愧：“大少爷……”
克鲁泽的目光转向这位老管家，语气稍微缓和，但底层的寒意并未消散：“巴菲尔管家，你回来了。劳鲁是由你举荐并一手教导出来的。对于眼前这一切，你有什么想说的？”
巴菲尔感到脸上一阵灼热，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大少爷，劳鲁犯下如此重罪，事实确凿，无可辩驳。作为他的引路人和监督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但是……但是我仍恳请您，考虑到劳鲁他还年轻，见识短浅，这只是一次可怕的糊涂，加之他往日侍奉也算勤恳……能否……能否给予他一次宽恕？
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愿以我的名誉和生命起誓，他将彻底洗心革面，用未来的每一天证明他的忠诚！”
大厅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克鲁泽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巴菲尔管家在领地内备受尊敬，他的求情无疑有着相当的分量。
克鲁泽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巴菲尔写满恳求的脸上，移向抖如筛糠的劳鲁，最后扫过大厅里每一位仆役和领民。
他看到了仆人们的不安，也看到了像山姆那样的领民眼中闪烁的期待。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人们的心上：
“巴菲尔管家。”他的声音先是对着老人，带着一丝认可的暖意，“你的忠诚，你为领地付出的辛劳，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并深深铭记。但也正因如此，我绝不能因为个人的情谊而践踏公共的准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如同出鞘的利剑：“今天，如果我宽恕了劳鲁，那么明天会怎样？会有更多的人心存侥幸！他们会暗自思忖：原来欺上瞒下、欺压领民，所需要付出的最大代价，不过是一顿斥责和一次成功的求情！
那么，我们刚刚确立、用以保障公平的赏罚制度，将彻底变成一张废纸！领民们将不再相信城堡能给予他们公正，届时，还有谁会愿意为狮牙领的未来倾注心血？”
这番话语如同重锤，不仅彻底击垮了劳鲁，也让巴菲尔管家身形一晃，脸色变得灰白。
他明白，大少爷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克鲁泽继续宣告，声音在整个空间内回荡：“我设立丰厚的奖赏，是为了激励每一个人的忠诚与才智，是为了让狮牙领走向更繁荣的未来！
而不是为了让某些人利用职权谋取私利、作威作福！劳鲁的行为，不是在为我分忧，他是在挖掘埋葬我狮子家族的坟墓！”
他最终做出了判决，冰冷的目光落在劳鲁身上：“劳鲁，我在此宣布，革除你贴身男仆的一切职务，并从即刻起，将你驱逐出城堡！”
劳鲁听到这里，眼前一黑，几乎彻底瘫倒在地。
“但是。”克鲁泽的话锋微微一转，目光看向巴菲尔，同时也像是在告知在场的每一个人，“鉴于巴菲尔管家的求情，以及你过去尚未有重大过失的记录，我不会将你贬为农奴。
新的庄园正在建设之中，那里正需要人力。你就去那里，从一个最基础的劳动者开始，用你的汗水来洗刷你的罪过吧！是选择在那里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还是就此沉沦，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中！”
这个判决，既严厉地惩罚了罪行，捍卫了制度的尊严，又留下了一线希望的余地，同时也顾及了巴菲尔管家的颜面。
两名卫兵应声上前，将瘫软无力的劳鲁架起，带离了大厅。
巴菲尔管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向克鲁泽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再作任何辩解，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他的背影显得苍老而落寞。
他心中清楚，这已是当下最公正、最明智的处置。
克鲁泽环视整个大厅，声音放缓，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不容置疑：“今日发生的事，希望在场的每一位都能引以为戒！在狮牙领，我承诺，忠诚与贡献，必将获得重赏！但凡是阳奉阴违、欺压良善者，我们也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审判落幕，大厅内依旧一片寂静，但一种全新的、对于规则与权威的敬畏之心，已然在每一个人心中悄然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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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夸大
霍纳斯山脉深处，贵族联军的临时营地依着一条小溪搭建起来。
篝火在夜色中跳跃，却驱不散弥漫在军官们心头的沉重寒意。
主帅营帐内，希丁克男爵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铺在简易木桌上的山区地图，上面标记的几个新发现的流民聚集点，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眼里。
搜索行动已经持续了数日，预期的叛军大本营依旧杳无踪迹，仿佛融化在了茫茫山峦之中。然而，他们却像捅开了蚂蚁窝，接连发现了不止一个，而是数个规模不小的流民部落！
短短几天内，联军通过突袭和围剿，已经抓捕了超过数百名流民！
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以往他们在各自领地周边清剿时抓获的总和。
“这霍纳斯山里，到底藏了多少老鼠？”希丁克男爵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后怕。
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难怪能支撑起袭击西迪尔男爵车队那样需要上百精锐武装的行动。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任由他们发展、联合，未来会酿成怎样的祸患，他简直不敢想象。
最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是今天下午清剿其中一个部落时的遭遇。
那个部落盘踞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小山坳里，竟然用木头和石块垒砌起了简陋却有效的防御城寨！
流民们依托寨墙殊死抵抗，联军虽然最终攻破，却付出了十多人伤亡的代价！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在最后的清剿中，他们赫然发现，这个部落里竟然隐藏着两名青铜骑士和十几名见习骑士！
虽然这些骑士的武技和装备远不如正规贵族骑士，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一个部落拥有两位青铜骑士，十几位见习骑士……如果这样的部落，这山脉里藏着十几个呢？”希丁克男爵喃喃自语，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那么，叛军能轻易集结起二十多名甚至更多的青铜骑士，过百名的见习骑士！
这股力量，再配以数量庞大的流民步兵，足以在野战中正面击溃甚至歼灭他们这支成分复杂、并非铁板一块的联军！
他们目前对流民最大的优势，恐怕就只剩下精良的装备和统一的指挥了。
但在绝对的数量和逐渐缩小的质量差距面前，这点优势能维持多久？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攥住了希丁克的心脏。
他意识到，原先预想的“快速清剿”已经不可能，他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深度蛰伏的庞大反抗网络。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侍立在一旁的传令骑士厉声道：“立刻派人，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郡城，向克莱德子爵求援！”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加重了语气，字句清晰地命令道：“就这样禀报：我军已在霍纳斯山脉深处可能锁定叛军主力巢穴区域，然叛军势力远超预期，其武装程度和组织性极其惊人！据初步接战判断，叛军已拥有十余名青铜骑士及近百名见习骑士的庞大核心战力！情势危急，恳请子爵大人速发援兵，否则恐难竟全功，甚至有反噬之险！”
希丁克男爵心里清楚，他在一定程度上夸大了数字扫荡了五个部落，实际斩获和发现的青铜骑士只有两位，但见习骑士的确已经碰到了几十个。
但这种夸大是必要的！
他必须用最触目惊心的数字，才能引起克莱德子爵和更高层贵族足够的重视，才能为自己争取到至关重要的援军。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些流民中涌现出如此多的见习骑士，意味着必然有系统性的呼吸法传授在暗中进行！
这背后隐藏的，绝不仅仅是求生的流民，而是一个有着明确军事培养能力、图谋甚大的组织！
帐篷内的其他军官听到男爵的求援命令和那串夸张的数字，脸色也都变得更加凝重。
他们知道，真正的硬仗，恐怕才刚刚开始。
山脉的阴影里，隐藏的敌人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和危险得多。
克莱德子爵的指尖重重按在军报急件上，羊皮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书房，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他太清楚这些边境贵族的把戏，希丁克送来的数字，水分恐怕能填满一条护城河，真实情况能有一半就谢天谢地了。
但即便打对折，残余的规模也足够令人警觉。
能组织起有效防御、还藏着正式骑士的流民武装，绝不是乌合之众。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些见习骑士的数量，这背后必然有一套完整的训练体系，有人正在把饥肠辘辘的流民锻造成军队。
“让加雷斯爵士立刻动员两百骑士。”子爵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三天内必须赶到希丁克的营地。告诉希丁克”他特意顿了顿，“如果最终清点的叛军数量连他上报的一半都不到，这次远征的所有开销，就由他的金库来承担。”
两百骑士，自然不可能全部都是青铜骑士，一般配置是每一个骑士小队十人，一位青铜骑士，九位见习骑士。
待传令官退出后，他铺开写给坎普诺伯爵的密信。
鹅毛笔蘸满墨水，却悬停片刻。他需要让伯爵重视，又不能显得自己无能。
“叛军实为某些幕后黑手的棋子。”他写下这句话时，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笔尖开始飞舞，将希丁克的数据翻倍，又凭空添上两名“尚未现身的白银骑士”。
最后以笃定的口吻收尾：“所幸我们及时发现其集结意图，正趁其分散时逐一击破。”用火漆封缄时，他仿佛已经看到伯爵紧锁的眉头，以及这场风波后自己可能获得的奖赏。
希丁克男爵的求援信使也叩响了狮牙领的大门，随行的还有发给周边六位领地的正式征召令。
这一次，狮牙领再也无法以“新遭劫难、兵力匮乏”为由置身事外。
经过简短商议，克鲁泽最终决定：由克鲁泽和雷扎尔，带领艾丁以及二十名民兵前往应征。
第89章 遇
毕竟，按照惯例，征召而来的普通士兵主要承担辅助搜索、后勤护卫等任务，真正的攻坚战斗仍由各位骑士老爷们主导。
狮牙领派出的这点力量，正好符合“辅助”的定位。
如今领地正处于高速发展的关键时期，新庄园建设、流民安置、日常防卫千头万绪，必须由经验丰富的维尔斯通坐镇中枢，才能确保后方无虞。
城堡门前，准备出发的队伍已集结完毕。
艾琳娜紧紧攥着裙角，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担忧，她仰头看着即将出征的大哥和二哥，声音里带着恳求：“大哥，二哥，你们一定要小心！记住你们只是去辅助的，如果真的打起来，千万别傻乎乎冲在最前面！”
克鲁泽被妹妹的话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刚想安慰，身旁的雷扎尔却挺起胸膛，一脸严肃地抢答：“艾琳娜，你这话不对！身为一名骑士，岂能贪生怕死？荣耀在于冲锋，即便战死，也当倒在冲锋的路上！”
艾琳娜一听，急得直跺脚。
克鲁泽没好气地一巴掌轻拍在雷扎尔的后脑勺上，打断了他那套耿直的骑士论调。
“别听你二哥胡说。”克鲁泽转向妹妹，语气温和而可靠，“放心，大哥会看好这个莽撞的家伙。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辅助，不是主力，轮不到我们去冲锋陷阵。”
艾琳娜这才勉强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她刚张开口还想再叮嘱些什么，克鲁泽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还有，艾琳娜。”克鲁泽板起脸，语气变得不容置疑，“这段时间我不在城堡，你的剑术和呼吸法修炼，我会委托维尔斯通全程监督。等我回来，如果听到你有任何偷懒的情况……”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我就罚你加倍训练。另外，上次你怂恿劳鲁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到时候我们可以新账旧账一起算。”
艾琳娜的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哭丧着应道：“知……知道了，大哥……”
那副委屈又不敢反抗的小模样，冲淡了离别的愁绪，也让一旁的雷扎尔忍不住扭过头偷笑。
克鲁泽带领的队伍离开狮牙领边境还没走多远，就在一处岔路口遇上了野猪领的利斯塔一行人。
利斯塔身旁跟着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的老骑士斯特林，他是野猪领仅存的青铜骑士，身后是二十多名野猪领的民兵，配置上与狮牙领相似。
“克鲁泽！”利斯塔驱马上前，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就算准了这个时间出发肯定能碰上你！”
克鲁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作为回应。
利斯塔的目光扫过克鲁泽身后的队伍，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维尔斯通骑士没有随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