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塔莉亚回答,“和联盟相比,魔族对我们的信息了解更多,手段更凶残。魔族好战,征服欲很强,内斗频繁,对弱小的同族也不会手软,而且经常吃掉战俘、折磨战俘取乐、或者把战俘当作研究素材和奴隶。如果被其他魔族抓住,最好自杀。”
“好可怕……”萨麦尔思索着,“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先逃去比较偏远的地方,找个没有魔族占领的区域,再想办法安身,建造地下城暂住,对吧?”
“是。但是这很难。”塔莉亚苦着脸,“因为这个世界上大部分荒芜之地都有松散的魔族势力定居,除非去人类王国附近……”
“这是大陆。”她抓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绘制出庞大的异世界大陆轮廓,“几乎全是被魔化的荒芜之地。”
“这些是处于宜居地带的四个人类王国、五个矮人要塞与四个精灵之领。”她捡起四根焦黑树枝、五块石子和四片叶子,将它们摆放在大陆轮廓中。
它们隐约呈现出一个松散的圆形。
“而在荒芜之地中,这些……是数百座魔族统御的地下城……”她伸出覆甲的指尖,在圆形轮廓外围的荒芜之地按下一圈散乱如星点的指痕,“包括西部海域的群岛上也有三位魔族君主……不过这三个比较中立,不太掺和陆地上的事情,如果有魔族在陆地上混不下去,可以去投奔他们,或者当海盗。”
“哎哎,等一下,等一下,皇上你先别想着创业失败往哪里逃跑之类的事情,我们还没开始创业呢。”萨麦尔摆手,“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在这个甜甜圈似的地图里,大陆中心有这么大一块,没有人类、精灵和矮人,也没有魔族?这里有什么?”
“只是一大块普通的腐化荒芜之地,巨大的荒土平原,掺杂着一些沼泽与丘陵,几乎广袤得一望无际。”塔莉亚解释,“荒芜之地的魔化生物横行,地下还有噬地魔虫盘踞,土地也无法耕种和放牧,对人类而言没有太多占据价值,不如鼓动冒险者去开发魔化资源。何况如果某个国度强行占领了它,大概率会导致国土接壤,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段政治缓冲区。”
“在久远之前这里曾经是宜居带,但是大家都想要这片核心区域。在冒险者联盟调停人类、矮人与精灵之间的矛盾之前,各个种族都曾经在这片区域开战这里曾经是整个主大陆上最大的古战场。”
“战况惨烈,由于阵亡的尸体堆积,这一带爆发了瘟疫,食腐动物吃到撑也没能清理干净,战死或者瘟疫中病死的生物在死亡时释放的灵能渗入了土壤,数量之大,硬生生将一片人类宜居地变成了腐化魔域,吸引来了大量危险的大型魔化生物居住,魔力溢流不止生成了大量类似腐根球的魔化生物,还唤醒了成建制军队的死灵造物。”
“死灵造物不属于魔域生态,未被灵能信号控制的情况下,会主动攻击包括魔族在内的一切活物。”
“虽然魔族也可以操控死灵造物。但是操控需要消耗灵能,能控制的魔化生物总数量有限。越强大的魔化生物越难控制,消耗的灵能越多。超过1000单位的死灵军团很难以正常方式控制,会变得相当棘手,这种地方即使对于魔族来说也是比较恶劣的环境。”
“另外,此地没有魔族的原因还有一个你看不出来吗?这一块原本是联盟势力核心的宜居地,即使现在变成了无人居住的魔域,也仍然被各大联盟势力包围。只有脑子不正常的魔族才会冒着巨大风险,从外圈的荒芜之地穿过内圈联盟势力的领土,去联盟包围的大陆中心平原建造地下城……哦,呃……”
塔莉亚看着萨麦尔。
萨麦尔看着塔莉亚。
“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对吧?”萨麦尔问。
“这……为什么?”塔莉亚迟疑着,“联盟也在通缉我。我们难道去自投罗网吗?”
“这叫深入敌后!我们情况特殊,现在被魔族和联盟双方通缉,但是魔族比联盟更棘手。”萨麦尔简单地总结,“去这里建造地下城,我们可以把两个敌对势力,减少成一个敌对势力而且是相对比较容易应付的那一个。”
“在建造地下城的过程中,周围这一圈联盟势力也是为我们抵御魔族势力的天然屏障。”他解释着,“在我的故乡有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有什么来着,我忘了,总之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是个有点疯狂的想法。”塔莉亚沉吟,“但……我得承认,确实,是个好主意。”
“好吧!目标确定!去大陆中心,建造地下城!”萨麦尔抓起旁边一根甜豆荚,笔直地插在大陆的中心区域,“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哪里?”
“大概在这一带。”塔莉亚捡起一颗紫甜豆,放在大陆西北方向的外围地带,两根焦黑树枝与荒芜之地两个魔族指痕的交接区域,“这里是北部的厄德里克帝国、西部的弗洛伦王国与外圈荒芜之地的接壤处。如果我们要去大陆中心,需要穿过三分之一的厄德里克帝国领土。”
“好!路线确定!那要怎么过去呢?”萨麦尔伸手在地面的土壤上画出一道穿过北部人类王国领土的短线,连接紫甜豆与大陆中央的豆荚“就这样……走路过去吗?”
“不可能的,在帝国的边境关卡处会有守卫检查,身份可疑的独行者都要单独排查。”塔莉亚摇头,“不过我们可以……混进雇佣兵团、冒险者小队、或者行商的大篷车队,借着车队的掩护混进去。有队伍担保的人应该不会太为难,扫两眼就能放行。”
“雇佣兵、冒险者、行商,三者哪个比较适合我们?其中门槛最低的是什么?”萨麦尔问。
“冒险者。”塔莉亚回答,“雇佣兵不需要证件,但是一般都在边境和王国军队中活动,很少回到王国内部,不符合我们进入厄德里克帝国的路线。而行商都很精明,如果身份不明是绝不会雇佣你的。只有冒险者比较好办,只需要去联盟的办事处登记个胡编乱造的名字就行。”
“冒险者原来这么敷衍吗?”萨麦尔发愣,“我还以为会有很专业的探险家之类的,就好像《来自深渊》的白笛黎明卿,还有《迷宫饭》的莱欧斯……”
“大部分冒险者都是讨生活的,听说冒险者能挣钱,什么都不懂就跑来用命赌一点钱而已。”塔莉亚耸肩,“专业的高级冒险者也有,但是大概率都去荒芜之地的未知深处,或者去魔族建造的地下城了,肯定不会在这种小地方碰到。”
“哦,懂了,就好像搜打撤游戏有跑刀仔,也有壕枪哥!”萨麦尔点了点头……头盔。
“好吧,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具体步骤就是”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哐啷哐啷地拍了拍屁股甲上的灰土。
“第一步,去最近的冒险者据点,注意远离魔族领地。我们隐瞒身份,胡编个名字,登记成为冒险者。”
“第二步,去参加一个很快就要回厄德里克帝国的冒险者小队,把咱们的身份挂靠进去。”
“第三步,穿过厄德里克帝国,在远离其他魔族的大陆中心,建造属于我们的地下城!”
他伸了个懒腰,摆出一个《黑暗之魂》中“赞美太阳”的姿势。
塔莉亚忍不住笑了笑。他对她来说真的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温暖,充满积极向上的力量,在她最黑暗的时刻出现。
不过……
“我们得想个办法,遮一遮你的盔甲缝隙。还要找个借口,说明你不能摘掉头盔的原因。”她端详着萨麦尔的甲胄,“冒险者也不傻,如果你盔甲里面空荡荡的,谁都能看出来你是一副诅咒骑士甲。”
第6章 【天穹双月与星空下的异世界神话】
夜幕笼罩着昏暗的荒芜之地。
喙犬群的刺耳嚎叫在喀纳平原上空回荡,听起来怪里怪气的,像是狼嚎犬吠和嘶哑鸟鸣的混合。
软泥怪在阴影中蠕动着。一些植物根茎模样的腐根球在黑暗中排着松散的队列,扛着用血荆棘的枯枝做的小耙子和小长矛,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
两轮月亮高悬在广袤的喀纳平原之上,一大一小,一轮大月为淡白色,一轮小月为发青的古铜色,如同两只扭曲的怪眼,注视着黑暗的世界。
在双月的注视下,两个身影在荒原中徒步跋涉,身形如同两株挺拔的巨树,趁着夜色朝着冒险者联盟的据点落棘城方向前进着。
“这个世界有两轮月亮啊。”萨麦尔兴致勃勃望着天空中的古铜月亮,“还是时髦的金属色涂装……”
古铜的月光回以铜色的注视。
“什么意思?难道你以前所在的世界只有一轮月亮吗?”塔莉亚瞥向萨麦尔。
“对啊,只有一轮淡白色的大月亮,上面有一些坑坑洼洼的模糊黑斑,就像你们这里的大月亮一样。”萨麦尔比划着。
“那你们世界的人死亡之后,靠什么引导灵魂呢?”塔莉亚困惑地问,“你们的世界不会被亡魂占据吗?”
“引导灵魂?”萨麦尔挠头盔,“被亡魂占据?”
“父亲告诉我,这两轮月亮,一轮是生者之月,一轮是死者之月。”塔莉亚指着头顶的双月,“白色的是照耀活人的,青铜色的是照耀死者的。在死亡之后,青铜月亮就会像灯塔一样,引导亡魂飞往黑暗的星空中。”
“但青铜月亮其实是个陷阱,因为星空太远了,也太大了,亡魂被青铜月亮吸引着,诱骗着,飞往星空,就会在黑暗的广袤星空中迷路,最终变成一颗星星。”塔莉亚指着头顶的星空,“这样,亡魂就不会留在人间了。世界就不会被亡魂占据。”
“呃……这是某种充满异世界地方特色的神话传说吗?”萨麦尔问,“听起来像是儿童睡前故事里的设定。”
坦白说,作为一个从小饱受科学教育熏陶的纯正理工男,异世界来客夏莫安对这些奇奇怪怪的神话传说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就好像古时候的人们还把月亮上的黑斑幻想成什么兔子什么蛤蟆之类的。
“才不是!萨麦尔,这是事实!”塔莉亚固执地争辩,“如果你见过死灵造物就知道了!那些骸骨战士和腐尸魔在没有受到活物打扰的时间里,都仰头静静地望着天空那是它们在看自己亡魂的位置因为它们的灵魂在星空里迷路了,只留下早已死亡的空洞身躯,被灵能驱使着在世界上蹒跚。”
“呃……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扫兴。”萨麦尔迟疑着,“我知道我其实不该说的,但是我这人比较嘴欠,所以还是决定说出来星星不是迷路的亡魂,而是在无边无际的无重力黑暗寒冷虚空中燃烧的巨大气态火球,和太阳一样。只不过因为距离很遥远,所以星星的光很微弱,看起来像是一个光点。”
“你又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星星和太阳怎么会一样呢?”塔莉亚停下脚步,不满地一手叉腰,一手戳着萨麦尔的胸甲,“要尊敬逝者那些星星里也包括我离世的父母也许他们在很远的黑暗星空里正在看着我!”
“哦哦,抱歉。”萨麦尔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冰冷。
现实总是很冰冷的。
这就好像告诉小孩子圣诞老人是假的,圣诞节是商业化的消费主义谎言。哈利波特、霍格沃茨、龙族和卡塞尔学院都是虚构的,小孩子只能在可怕的早六晚十的一流高中寒窗苦读多年考一个二流大学找一份三流工作怀揣着下流的梦想过一辈子稀里糊涂的生活。
人总应该相信点什么的,哪怕相信把秋天出生的第二个婴儿献给神明可以让水果长得更大更甜……至少让心灵有个寄托。
“拜托,你不就是被神代遗迹的法阵从星空中召唤下来的亡魂吗?你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啊!”塔莉亚试图说服萨麦尔相信星星是被青铜月亮诱骗迷失的亡魂,“你应该也是在死亡之后被青铜月亮骗到星空里,又被遗迹法阵拽到盔甲中的,不是吗?”
“呃……不是。”萨麦尔摊手,“我只是记得我在电脑桌前……算了,随便啦,你开心就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你不是掉到这个世界的星星吗?”塔莉亚问。
这句话让萨麦尔愣了片刻。他抬起头,望着塔莉亚。
“这话听起来好浪漫……很有诗意。”萨麦尔用手甲搓了搓头盔的面部,望着天空,关注点落到了很奇怪的地方,“我要是能变成星星就好了。不过我想当行星,而不是恒星……日日夜夜自转的行星,到处遮满别人的背影~让风吹散混乱的呼吸……”
他乱七八糟地哼着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星游记》的主题曲,哼到一半又忘了词,就好像忘记了童年的结局。
塔莉亚望着他。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萨麦尔叹了口气,忽然轻声说。
“什么?”塔莉亚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是什么吟歌吗?听起来像是吟游诗人会唱念的押韵吟歌。”
“这是我故乡的一句诗,作者叫作范成大,是我的故乡那边古代的……勉强也算是吟游诗人吧,不过更像是作家,或者经常被皇帝欺负的高级官吏。”萨麦尔解释,“整首诗词的内容是”
“车遥遥,马幢幢,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附身的盔甲让夏莫安快速通晓了通用语。但是要用这个世界的通用语来转译表达汉语诗词仍然相当艰难。
萨麦尔尽力组织着措辞,努力让韵脚与诗词中的意象传达过去。
“真是优雅的词句。”塔莉亚赞叹着,“你居然能有闲心雅致学习文化与艺术,你在你的故乡该不会是什么贵族公子或者王室成员吧?”
“嗯……我也希望我是……”萨麦尔挠头盔,“可惜猜错了,我出身挺平凡的。只不过我的故乡对年轻人要求很高,认为年轻人应该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包括文化和艺术……说真的,蛮累的。”
“那你天生喜爱文化与艺术吗?”塔莉亚问。
“一般般吧。”萨麦尔迟疑着,“我会背诵这些诗词是因为,在我小时候,有个叫做古诗词大赛的东西很火,在电视的科教频道经常播。我的初级学校也跟着模仿,曾经在全校举办过诗词背诵大赛,每个班级都要派至少一个人参加。我的老师和我的父母都觉得我记忆力很好,所以非常不幸,我就被抓去参赛了。”
萨麦尔尴尬地解释。
“因为有个诗词竞赛的玩法规则叫做飞花令,要懂得很多古诗词才能玩。所以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背古诗词。这是其中一首印象比较深刻的,毕竟写得确实很美。”
“电视是什么东西?”塔莉亚问,“这些竞赛是用来淘汰劣质后代的吗?输掉竞赛的人是不是会被处死或者遗弃?”
“什么……不!当然不会!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萨麦尔大惊。
塔莉亚沉默了片刻。
“……因为……魔族的君主继承人之间,需要有这样的竞赛,在十二岁时进行。”她干巴巴地说,“我的姐姐因此被遗弃了。因为、因为我不想被遗弃,所以我只能……我……”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消失了。
两人沉默着。
“我有点累了。”塔莉亚打破了沉默。
“我们可以就地休息一会儿。你体力也不多了吧?”萨麦尔温和地问,“我的身躯不会疲惫,体力基本上是无限的。我来值夜。”
路边有一块白色的巨石,恰好可以挡风,也可以躲避荒原上其他生物的视线。
塔莉亚沉默着,慢慢靠着巨石坐下。但是没有摘下头盔。
“睡一会儿吧。”萨麦尔靠在巨石旁边,“休息够了再走。”
“睡不着。”她说。
“……”萨麦尔转移了话题,“你要不要听听我们世界的……神话故事?我们觉得月亮里有兔子。”
“……兔子?为什么会有兔子呢?你们的世界好奇怪啊。”塔莉亚显得很感兴趣,“你之前还提到过什么很厉害的猴子之类的。”
“其实都是童话故事啦,在我的故乡很出名,几乎每个人都听过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萨麦尔眉飞色舞起来,“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长满鲜花和水果的高山上,有一颗充满灵能的石头……”
双月照耀在荒原上,星空之下的白色巨石边,一尊诅咒盔甲讲述着来自遥远世界的神话故事。
关于魔法石头变成的猴子如何砸掉了天堂王庭的诸神盛宴,关于一位虔诚的僧侣如何遵循帝王的命令,去遥远的西方寻求知识与真理。
一开始她听得兴致勃勃,还要插嘴问几个问题,但渐渐的,倦意终究淹没了她。在异世界的神话中,她沉沉睡去。
萨麦尔小心翼翼地坐下,避免盔甲身躯的金属碰撞声吵醒她。
听着塔莉亚头盔中柔和而均匀的呼吸声,他打开了虚幻的幽青色UI面板,继续解析着盔甲身躯的科技树与设备用途。
这个世界的秘密……似乎有很多。他沉思着。
第7章 【冥铜剑盾与悬尸之树】
阳光照耀在喀纳荒原之上,如同万道金光,但热力反而激起了荒原地表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