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剩无几的火油一罐罐打开,淌在主道前段,慢慢沿着石砖缝隙渗下,在地面汇成黏稠的火线。
破布与木料交织在油面上,形成一道简陋却致命的燃烧陷阱。
身后一名小队长急声询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到底该守哪里?”
“就地列阵!”费尔南毫不犹豫地道,“整顿一下,在主道上列阵,重盾前压,长枪居中,弓弩靠后。剩余的火油太少了,我们要守到让火势彻底烧起来,阻断兽人的追击。”
他站在风中,汗水和血迹交织在脸上,嗓音嘶哑,神情却异常坚定。
他不停地下达命令,每一个命令都清晰响亮。
那些原本四散的士兵在他的呼喊与指挥下,逐渐归队集列,哪怕疲惫至极,哪怕眼神依旧惶恐。
可他目光的方向,却始终未变。
那是南面城墙的方向,是莱昂所在的城墙。
那道尚未崩塌的垛口,那名仍然在独守一线的年轻指挥官。
一名满脸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奔来,身上还残留着血污。
“费尔南列尉!”他喘息着跪下,“莱昂列尉仍未撤下!他、他带着残兵死守垛口……但已所剩无几,敌潮汹涌,他……”
话未说完,费尔南脸色已然剧变。
他几乎没有犹豫,拔出佩剑,转身大喝。
“所有人立即各就各位!”
他转身扫视那仍未完全归列的队伍,目光灼热如火:“禁卫军团剩余士兵!随我来!”
“我们去接他回来!”
呼声炸响,犹如火星坠入油缸,令原本尚在喘息的士兵骤然直起身形。
“出击!准备战斗!”副官高喊。
十几名残余禁卫军团士兵迅速列队,重盾上肩,长枪出列,盔甲震鸣,脚步轰响。
费尔南一步跨下石阶,披风猎猎翻飞。
……
“莱昂!退下!!你已经完成了任务!”
远处兽人杀潮虽被生生压制,但怒吼仍未止息,更多的野蛮身影正自断垛后聚集。
费尔南咬紧牙关,声音低沉而压抑。
“你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
莱昂缓了片刻,似乎想说话,却只从喉间咳出一口淤血。
“……还有多少人没撤?”
“全部撤完了!”费尔南直接喊,“你守住了这段缺口,全都走完了!该你了!!”
那一刻,莱昂如泄了力。
他缓缓收剑,动作迟缓得仿佛老人。
“好。”
他低声应了一句,步伐踉跄着朝后方退去。
费尔南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你真是疯了。”
费尔南咬牙低语。
“我没疯。”莱昂声音微弱,却还带着一丝冷静的清晰,“我只是不想……士兵们的血白流。”
费尔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莱昂半扶半拖地带下城墙,带回主道阵后
此时,余下的守军已在副官指挥下完成集结,约五百余人的残部聚于通往要塞内的主道斜坡上,于坡道之上列阵,拼出最后一道阻隔。
“火油准备好了吗?”费尔南回头,向副官问道。
副官一边擦着脸上的血一边点头:“已经倒完了,点燃物也都布置完了,只等您的命令。”
费尔南没有犹豫。
“点火引燃!”
火把飞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弧线,落在坡道下方早已泼洒完毕的陷阱上。
“嘭”的一声,火舌腾起,火焰瞬间舔过泥土、尸骸与碎石,像一头喷涌咆哮的火兽,怒吼着占据了整段通道。
滚滚浓烟逼得人眼无法睁开,炙热气浪在列阵中的士兵脸上拂过,有人下意识后退,却被长枪列阵中的队长按住肩膀。
“站稳。”
莱昂半倚着身旁的石壁,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地带,浑身上下隐隐作痛。
热浪拍面而来,他却感觉体内也有灼火在翻涌,像是某种力量尚未完全散去,仍在血脉中轰鸣震荡。
梦境的余烬尚未褪尽,现实的火焰又已席卷而至。
又一次又是血与火。
曾经的每一次噩梦,最终都只剩下这两个意象。
始终如影随形的……血与火。
他开口向身旁的费尔南问道:“火油……够吗?”
费尔南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不够。”
“最多只能烧上一个时辰。”他顿了顿,眼神死死盯着那片火线,语气越发沉重,“如果火势被压下去,兽人迟早会冲上来。”
话音未落,前方火墙尽头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怒吼,伴随着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道摇曳的黑影跃出火光边缘兽人,身披焦黑兽皮,浑身冒烟,双目血红,竟强忍灼痛,在火势未盛之际,悍然撞入火线!
“列阵!”副官高喊。
“前列重盾举起!第二列持枪准备!”
残军列阵如林,盾牌拍击地面发出一阵闷响。
几名老兵咬紧牙关,手上全是血污与汗水。他们知道,如果这火线一旦崩塌,他们再无退路。
“来了!”有人大吼。
数头浑身焦黑、如同地狱恶魔般的兽人跃过火线,怒吼着扑入阵前。
他们身上还在冒烟,身影扭曲可怖,却带着一往无前的蛮力冲撞而来。
守军毫不犹豫地迎击
短兵交接的瞬间,如雷霆炸裂。
三名守军首当其冲,差点被撞飞出去,后排的战友怒吼着冲上来,用盾牌死死顶住,长枪迅速刺出!
“噗嗤”
枪锋刺穿焦炭般的皮肤,鲜血喷涌,一头兽人仰头咆哮,随即被一脚踹下斜坡,在烈火中翻滚,发出骨肉碎裂的声响,最后化作一堆焦黑尸骸。
那味道刺鼻得令人作呕,是烧焦的肉香混杂骨裂的气息,随风而起,刺进每个人的鼻腔与喉咙。
一名年轻弓手站在坡顶,双手紧握弓柄,喉结滚动,看着下方那片扭曲燃烧的火墙,声音微颤地低声喃喃:
“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不要乱阵!”费尔南厉声道,“只要再顶住一刻,后方伤员和难民就能彻底撤离!”
他看了眼四周,烟尘滚滚、火光映面,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扼守这座即将陷落的要塞。
“之后……我们也走。”
他望向莱昂:“带上你,活着走。”
莱昂却只是望着那片烈焰之海,默不作声。
费尔南走近两步,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听着,哈卡尔守不住了。”
莱昂微微侧过头:“我知道。”
“不是你知道,而是你必须接受。”费尔南语气前所未有的冷硬,“这是战败,不是退却,不是战略收缩,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迫不得已的失守。”
“城垣崩塌,储备耗尽,援军无望。哈卡尔要塞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莱昂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颤。
费尔南继续道:“但我们并不是所有人都该死在这里。”
“我从王都带来的三百多名禁卫军团精锐骑兵,现存者一百三十六人,大部分都正在护送难民与伤兵从北门出城,按照预定路线绕行西北山道撤往维尔顿城。他们已先行一刻钟,有马车,有粮,有人。”
“而你”
“你必须跟上。”
莱昂低声道:“我不能。”
费尔南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能?你不能什么?!你是疯了,还是想当个哀号着求死的无畏之人?”
“那些兽人刚才已经冲到火油陷阱前了!”他猛地指向前方燃烧的坡下,“你以为那些火能烧多久?你以为靠那几罐破火油和一堆木柴,就能挡住万人以上的兽人大军?”
“这是拖延,不是防守!!”
“你若留在这,你死不死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身后的那些人,他们怎么办?”
莱昂抬起头,眸中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
“那些人已经撤了。”
“他们只是撤出城了,还没有安全到达后方。”
费尔南几乎咬着牙说道:“他们需要护卫,需要向导,也需要一个让他们信得过的名字。”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莱昂没回答。
费尔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记得你带着哪些人从维斯堡一路逃亡到这里吗?你记得他们吗?”
“那群跟你逃出废墟的维斯领领民……那些从沿途村镇被你救下的难民……那些你曾发誓要带着他们活下去的部下。”
“那些追随你一路而来的人,那些你要保护的人,仍在流亡的路上。你若死在这他们就真的没了希望。”
“他们会再一次变成无主的羊群。甚至连哭着埋葬你尸体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让你被烧焦战场上的风吹成灰烬。”
“那就是你要的结果?”
莱昂嘴角微动,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还没疯,但他心里那团对兽人的恨意,却几乎在最近的每一次战斗中燃烧成火。
他恨他们烧毁了维斯堡,恨他们让父亲的头颅沦为战利品,恨他们践踏了一个家族最后的尊严,将所有的荣耀、土地与亲人一同埋葬在硝烟与灰烬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