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退。
他想留在这死战。
但费尔南没有给他选择。
“莱昂,你是维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家族最后的血脉。”费尔南的声音渐低,却更沉,“你更是那些人的最后庇护。”
“你之所以要撤离,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你不能死。”
“只有你活着,维斯家族才有希望延续。只有你活着,才能带着这些人走出这场灭顶之灾。”
莱昂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闭上眼。
半晌后,再睁开时,眼神已幽暗如渊。
“……他们走哪条路?”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苦涩的屈服与强迫的冷静。
“西北山道。”费尔南立刻应道,“我们不是一人多马的骑兵,走大道只会被追上。”
“只有绕过西岭废谷,再穿过河谷密林,从西侧绕行,才能避开兽人大军的追击,最后绕至维尔顿城西南侧,到达维尔顿城后才有一线生机。”
“好。”莱昂点头,语气不再迟疑。
他重新站起身,望着坡下那片烈焰之海。
“副官!”费尔南猛然转身,高声下令,“立即整队!全军沿主道向北撤退,各列整序通过斜坡后段,沿北道至北门外汇合以莱昂列尉为最高指挥!”
“集中所有剩余火油罐与木柴于,留五十人负责封锁斜坡,执行殿后任务!”
话音落下,副官迅速奔走调度,命令响起,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再次列队,队伍缓缓启动。
“那你呢?”莱昂低声问。
“我亲自领队殿后!”费尔南不带任何犹疑,“我亲自安排陷阱和最后一轮引燃。你已经拼过命了,现在该换我。”
“……你确定?”
“放心,”他笑了笑,“我跑得比你快。”
莱昂嘴角微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随着调令一一传下,几百名残兵重整队形,疲惫之中仍维持着秩序。
他们穿着沉重的盔甲,握紧浸血的兵刃,步履蹒跚却没有退却,踏上通往山道的前路。
那是逃亡的路线也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哈卡尔之战或许已然落幕。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揭开序章。
第141章 余烬之后
哈卡尔要塞。
风从断裂的箭垛间灌入城中,吹散了未尽的硝烟,也带来战后残留的腥热与焦灼。
垛口残破,石砖焦黑,嵌入其中的箭矢与血迹已无法辨清来源。
此地曾是血与火铸就的防线,如今却只剩沉默。
浓重的血腥与灰烬之味随风飘入,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淌过尸体与兵刃,缓缓注入这座已经坚守七日的要塞遗骨之中。
主道依旧未冷。
炭火未灭的石砖缝隙中仍有红焰跳跃,微光映得地面斑驳,仿佛战死者未曾离去的凝望。
折断的长枪仍斜插在城门内外,一如这座要塞最后的尊严,破碎却未完全熄灭。
但沉默不会长久。
兽人来了。
他们是血爪氏族的战士,是这一场破城之战的主力,也是秩序的终结者。
数十名魁梧的赤膊兽人踏入满是余焰的主道,肩扛巨大的水袋与粗陶罐,沿着焦黑的砖道走来。
他们的双脚踩过人类与同胞的尸体,踩碎血痕与碎骨,目光冷漠,毫无敬畏。
这些并非前线的冲锋部队,而是从后方赶来的清理者来自族首亲令,专门负责熄灭主道火线、扫清通路。
“再泼!”
一名披挂兽骨护甲的百兽长厉声怒吼,他脸上满是灰尘,胸口仍带着烧灼的焦痕,眼中布满血丝。
“烧黑的肉不能吃!快点!把火扑光!”
命令一出,几名十兽长带着小队鱼贯而入,几人扛水,几人投罐,剩下的则拿着长柄木棍,用湿兽皮与粘土将未尽之焰一一拍熄。
水流倾泻,火星飞溅。
火光之中不断发出呲呲作响的闷声,宛如烈焰垂死的哀鸣。
烟雾蒸腾,迷蒙中已辨不清灰烬与石砖的界限。
城中主道被烈火吞噬了许久,如今终于缓缓沉寂下来。
湿滑的石砖仍在冒热气,浓烟从裂开的砖缝中缓慢逸出。
当最后一道火焰被一名兽人踩灭时,哈卡尔要塞,已不再属于人类。
一道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自火场之后缓步而入,双眼猩红,肩披骨皮,皮肤青绿而带血迹。
他们是血爪氏族麾下的战士。
如今,他们终于完成了这座人类堡垒的征服。
而在要塞最高的残垣之上,一头更为高大的身影正俯瞰着这一切。
血爪氏族族首,格鲁姆血爪。
他站在焦黑的垛口边缘,披挂由兽皮与骨片编织成的粗野战甲,脸上是扭曲狰狞的战纹。
他双手空空,未提战斧,却比所有兽人更有压迫感。
早在旧界时,他便是将血气之力掌握到极致的燃血战魂,等同于人类中的绝阶骑士。
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后力量受到压制,如今的他,仍保有怒血战狂的位阶,已相当于人类的大骑士,且真实战力,只高不低。
他的脚下,是嵌入石砖中的王国军旗残杆,已被踩裂,旗面焦烂,只余一角红金布条。
他身后,是血爪氏族麾下各大部落的酋长,连一般的小部落酋长都没资格站在这里。
“族首!”
一名狼骑兵如影般穿过废墟,骑乘灰斑战狼奔至塔下,跃下后快步走上阶梯,跪地伏身。
“北门外发现了大量人类的行走痕迹。”
“蹄痕多,脚印杂,还有轮子碾出的印。”
“那些人类往西北进山里去了,没走北边的大道。”
格鲁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眯起双眼,凝视着远方。
“新鲜的?”
“是。”狼骑兵把头埋得更低,“刚过去不久,留下不少痕迹。”
此时,一名脸上刺有战纹的酋长上前一步,声音粗重:
“族首,让我带我的狼骑兵,追一段。”
“他们人多,进山道,没有我们的狼骑兵快。”
“我只需要两百狼骑兵勇士,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留下他们,是耻辱。”
另一位酋长也出声了,声音低沉似鼓,伴着狞笑:
“他们在我们面前逃走,像鼹鼠钻洞。”
“堵我们这么久,烧死我们的战士,现在却想全身而退?”
“该杀!”
更多的酋长开始低吼回应,战意开始躁动。
可格鲁姆血爪却一直未动,只是盯着远方那片寂静山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所有吼声逐渐低下,他才终于开口。
“……不追。”
声音不大,却如同巨石压下,砸得刚才最喧哗的几个酋长愣在当场。
“族首?”第一名出声的酋长满脸不可置信,“人类就在前面,我们不”
“我说,不追。”格鲁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们走了,路清了。”
“山道绕远,慢。我们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所有部落首领,一字一句:
“我们不是为了追这些碎肉才来攻打这个石头壳子的。”
全场寂静,唯有风声扫过焦土与残砖。
格鲁姆转身,面朝北方。
“八日。”
“我们在这座破石壳子前,耗了整整八日。”
“本该一路劈进去,可他们守得死,又没有路绕。战士们不得不一寸寸啃进去。”
“太慢了。”
“从我们踏进这个世界起,每一日,都是利刃划肉。慢一点,就是钝刀割自己。”
“连后方几个的氏族,都快追上我们了。”
“他们一到,我们的斧就要让出来。”
“你们想把自己嘴边的肉让给背后那群人吃?”
酋长们神情微变,面面相觑。
格鲁姆咧了咧嘴,那嘴角裂痕深达颊骨,看起来像一张撕开的兽皮,咧笑时几乎带血。
“人类没死净?好。”
“他们会喊,会逃,会在前面叫起更多人。”
“那正好。”
“那就让他们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