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自林缝间洒落,仿佛是某种冷清的祭礼。
战斗已近在眼前。
莱昂翻身上马,轻轻勒缰。
那匹马不算高大,但很稳。
“按照部署,开始出发。”他一言令下,“半夜前,全体在弗拉尼克周边就位。”
兵分几路,悄然没入林间,夜风从山后缓缓吹来,带着微微凉意,也带着远方炭火未熄的气味。
而莱昂依旧留在原地,望着远方黑沉沉的林影。
那里,弗拉尼克沉睡于夜色之中。
但他知道,那里面不是沉寂的废墟,而是一颗隐匿在山林深处的毒刺。
他会拔掉它。
不论代价。
……
林间的黑暗像一张潮湿的幕布,随着深夜的逼近愈发浓密。
山风时有时无地拂过树梢,带动枝叶轻响,宛若某种野兽的低语。
这片林子是通往弗拉尼克的几条路径之一,山道崎岖,杂草丛生,干枯的树根纠结如蛇,嵌入地面。
战士们不敢举起火把,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列队前行,脚步尽量避开枝叶与石屑。
走在最前方的是万尼克。
他带着三十几名身穿皮甲的弓箭手,在黑暗中如幽灵一般前行。
月光时隐时现,照亮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一如既往冷静。
“停。”他忽然抬手,整队瞬间止步,无一人出声。
前方林中隐隐传来轻响,像是什么人穿着锁甲走动发出的声响。
万尼克伏身钻入一丛灌木,目光穿透前方枝隙,只见两名敌人巡哨正从东侧斜坡缓缓走下,身上锁子甲反射出模糊的光。
“敌人的巡逻队。”他回头低声一句,手势一挥,两名弓手立刻跪地搭箭,目标锁定。
但万尼克略一犹豫,又抬手按住了他们。
他偏头望了一眼莱昂所率主力所在方向,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等命令。”
他知道,若提前暴露,会让整个计划毁于一旦。
他带队继续潜伏,任敌人巡逻而过,不出声、不抽箭、不抬头。
……
另一边,主力部队正沿着西北山道前行。
地面崎岖,偶尔还有碎石滚落。
巴纳德走在队伍前方,戴盔披甲,脸上尽是汗水。
他回头望了眼跟着后面的莱昂,压低声音道:“我们再不快点,恐怕他们的哨兵就会换班。”
“不需要太快。”莱昂淡淡答道,“只需在他们以为自己最安全的时候动手。”
“最安全的时候?”巴纳德疑惑低语。
“换班前。”莱昂轻声说,“一般而言,防御最松弛的时候,正是在哨兵将换未换之时。”
他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时不时指向山道,引导部队调整队形。
他没有大声下令,只靠预先训练过的手势与传令兵的转达,全队便如齿轮般运转。
夜风吹拂,山顶传来远远的犬吠。
“他们养狗?”库尼什那边也听见了,立刻停下脚步,对身边的遗命团战士挥手,“避下风,别让气味传过去。”
周围几人顺势蹲入林间一处岩石背后,用泥巴与树皮涂抹裸露皮肤,遮掩气息。
莱昂望着远处的弗拉尼克,那座破败堡垒的外墙轮廓已隐隐浮现。
木栅后影影绰绰可见火光在跃动,那是敌人营地内的篝火照明范围不算广,却足以使得周边一切想要入侵的人暴露。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石,轻轻掷入林侧一处密丛,发出细碎响动。
片刻后,果然有两名哨兵转过身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灌木。
“守得真死。”巴纳德低语道,“看样子是被训练过的。”
“他们的纪律不是信仰,而是指令。”莱昂声音平淡,“只要陷入混乱、士气崩溃,他们就不会再是军人,而是逃兵。”
他侧头望向库尼什所在方向,月光下只见那支小队如蛇蜿蜒,已经摸至堡垒西翼的半山斜坡。
“所有人注意。”莱昂低声道,“到位之后各队原地待命,等待我的命令,一同发起进攻。”
“所有人只能等到信号箭升空,才能发起行动。”
士兵们没有回应,只是依令分散,各自藏入既定位置。
不远处,特丽莎带着两名助手将几筐药草与水囊放在林下松树旁,她低头看看自己早已脏污的指甲,轻声自语:“又是一夜不眠。”
她仰头望向林中高处,那道身影正蹲在斜坡石头后面,仿佛随时会抽剑而出。
那是莱昂。
那背影她再熟悉不过,已经认了无数次。
几路部队全部就位,隐没于夜色中,林间无声。
山下的弗拉尼克内仍在燃着营火,毫无察觉。
但那光亮,却终将在今夜被血与火吞没。
夜色正浓。
山林沉默得几乎凝固,时间仿佛停滞在某个节点。
直到
“就是现在。”莱昂低语道。
黑暗中,他搭箭上弦。
箭头裹着浸透松脂的布条,点燃后燃烧出一簇明亮的火焰,却无声无息。
那火光从他指尖划出一道弧线,笔直飞向夜空。
瞬间,火光如星辰般划破漆黑,映照出林野的轮廓,惊动了隐匿的禽鸟与野兽。
燃烧的箭头高悬半空,发出微弱橙黄的光辉,持续三息,渐渐熄灭,缓缓坠落到远处的草地上。
紧接着,三支火箭先后腾空而起,在夜色中划出不甚明亮却足以引导全军的轨迹,如三道猩红的伤痕。
箭矢未落,弗拉尼克西侧的灌木丛便猛然炸裂。
“杀!”库尼什怒吼着第一个冲出林间,战斧高举,身后的遗命团老兵紧随其后,踏着泥地猛然冲入弗拉尼克的外侧篱墙。
他们没有多余动作,也不需破门工具,只是几斧头便将临时栅栏劈得七零八落。
守门的哨兵尚未来得及高喊,一支长矛已从黑暗中疾刺而出,钉入他咽喉。
“敌袭!”堡中终于有人大喊,但已迟了一步。
主门方向,莱昂率主力队伍如山崩般冲来。
“盾阵压上!”
“冲进去!”
“斩他们的卫兵!”
命令声从黑暗中此起彼伏,铁靴重重踏地,甲片摩擦声与怒吼厮杀声交织成一片狂涛。
刹那间,整个弗拉尼克营地沸腾起来,战意如火焰般迅速蔓延。
营门不过是临时搭建的木制栏门,面对战锤与士兵的猛烈冲撞,发出几声吱嘎声后便轰然倒塌。
莱昂带头冲锋,剑刃出鞘,架势稳健而凌厉。
迅速避过一名敌兵的长矛刺击,紧接着以高位斜劈从头顶呼啸而下,剑刃如霜,将对方狠狠斩倒在地。
敌人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他们本散布于破旧棚屋与篝火周围,面对从多个方向涌来的猛攻,瞬间陷入混乱,乱了阵脚,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是骑士!”有人在火光中看到莱昂穿着的复合板甲,惊恐尖叫,“有军队进攻”
“你现在才知道?”莱昂冷声低语,手中长剑横扫,转瞬间又是两人被他劈倒在脚下。
巴纳德则带着长矛手自正面向左推进,试图截断敌人试图集结反扑的队伍。
“左侧!看你们左侧!”他大喊,“别让他们围上来!”
与此同时,万尼克的弓箭手部队在营地东侧外的山林中就位,隐身于树影之后,弓弦连响,飞矢如蝗,不断射入营地之中。
“我们的人攻进去了!”一名老兵大喊,“正门推进顺利!”
“别追得太快!”特丽莎一边替一名肩膀中箭的士兵上药,一边嘶声喊道,“别乱了阵型!前锋不要脱节!”
营地中央,有一片空地本是敌军堆放物资之所,如今乱作一团,半被火焰吞噬。
库尼什带队攻入营内时,竟意外将敌军指挥的旗帜砍落在地。
“哈哈!他们的旗子掉了!”他提着斧头高声大笑,“砍了他们的脑袋,拿他们的头盖骨当碗使!”
遗命团的战旗被火光照得鲜亮,映得众人士气大振。
而这时,营地深处响起一声大喊。
“够了!”
声音中夹杂着难以忽视的怒火与威压。
莱昂闻声抬头,目光瞬间凝聚。
只见一队士兵从营地深处疾冲而出,身影在火光中拉长、扭曲。
为首之人,脸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锐利,那是他熟悉的面容
伊斯特万。
数月之前,在斯卡里茨,与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匈牙利贵族。
“……怎么会是他?”莱昂脱口而出。
他没想到会在此地、此时,与这个被他几乎遗忘的身影再度相逢。
伊斯特万未多言,只是怒吼一声,“给我上!杀出去!”
他率领残余兵力向营地北侧冲去,妄图突围。
“不能让他跑了!”莱昂当机立断,“拦住他!”
他疾步如风冲向前方,步法迅捷凌厉,剑势如利刃割空,瞬间从中段架势切换到稳锋,剑柄轻巧一格,精准抵挡住伊斯特万凶猛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