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万被五花大绑,锁在囚笼车中,脸上沾着污血,双目低垂,头发凌乱如草。
但他没有昏迷。
反而从黎明起便睁着眼,像是在看着这支军队,打量着它的组成、列队、纪律。
他甚至偶尔抬头望向莱昂,像是想从那道沉稳的背影中看出些什么。
伊斯特万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困惑和不甘。
几个月前,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还只不过是个乡下的铁匠学徒,可谁能想得到,如今他竟已掌握如此凌厉的剑术,还带起了这样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并且完美掌控着战局的节奏。
他反复思索着,试图找出莱昂迅速崛起的原因,却始终不得要领。
仿佛一夜之间,这个曾经的无名小卒就蜕变成了无可匹敌的对手。
但莱昂自始至终未再看他一眼。
仿佛一切都已结束。
仿佛他只是押解的这批俘虏中的普通一员。
“莱昂。”特丽莎的声音悄然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赶到身旁,轻声提醒道,“那个俘虏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认命的样子。”
莱昂勒住战马,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队伍后方的囚笼。
伊斯特万正倚靠着栏杆,缓缓坐直身躯,眼神直直地盯着莱昂。
见莱昂将视线对上,他依然一言不发,目光如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不屈。
“他从未认命。”莱昂淡淡回应。
“那我们要让他开口吗?”她望着伊斯特万的那张脸,“你不打算问问他……为什么在斯卡里茨那天之后,他还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会说的。”莱昂低声道,“至少现在不会。”
“可他或许知道的东西很多了。”特丽莎皱眉,“也许我们该”
“不。”莱昂语气平静,却有不容质疑的坚决。
“拉泰才是问话的地方。”
“只有将毒蛇带到阳光下,它才会暴露毒牙。”
特丽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希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队伍继续前行。
山风逐渐大了起来,吹散林中烟气,带走昨夜的血腥与炭焦味。
残留的焰灰在风中飘起,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与发间。
他们不曾回头。
那座被清剿的营地,那片燃烧过的堡垒,随着距离的拉远,只剩下地平线上一缕隐约的灰影。
途中,一名年轻的士兵忽然打破沉默,小声开口:“我们赢了,对吧?”
库尼什咧嘴哼笑一声:“你还活着,不就是最好的答案?”
“可我还是觉得怪怪的,怎么这么轻易就赢下来了。”那士兵低声说,“就像是……还没完。”
库尼什望着前方那道背影,神色罕见地沉静下来。
莱昂正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上盔甲仍沾着凝固的血迹。
一路走来,谁也没听他多说一句废话,却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
“他啊……”库尼什咂了咂嘴,喉中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鼻音,“换作从前,谁告诉我一个铁匠出身的小子,能把我们这帮农民闲汉折腾成像样的队伍,我早一拳把他打进猪圈里。”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回忆过去。
“可现在,我服了。”他说得很轻,却很实在,“不服不行。有他在,才镇得住场,也才能带得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
身旁那名年轻士兵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点头,眼神也随着一起望向那道坚毅的背影。
库尼什撇了撇嘴,语气忽然一转,又恢复了那种带刺的粗声粗气:“不过你小子也说得没错,这一仗打得痛快,但还远没完。你以为这就叫结束?哈,那你还是嫩了点。”
他挪了挪肩膀,扯了扯沾满血迹的披风,继续道:
“遗命团不是成立来扫荡山匪的。咱们干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复仇目标积蓄力量。这一战,算是清了周边的这些碍事的垃圾,好让咱们接下来不被人从背后下手。但真正的仇,还没报呢。”
库尼什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让人听见,又像是刻意压着心底那股翻涌着的怒火。
“咱们背着的这份仇不是几个库曼人的性命就能偿还的。”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仍未有丝毫松懈的身影,眼神沉了沉,语气中透出几分压抑的冷意: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呢。”
莱昂骑在队首,身影在晨光中拉得笔直。
他的背影在队伍前方如一面无言的旗帜,指引着这一群战士,走回前方的那座城镇拉泰。
他没有回头。
脚下马蹄踏碎泥土与落叶,梦境终于随风远去。
第202章 静默的空村
林涛翻滚,寒风裹着湿气从丘陵之间涌来,钻入皮毛间隙。
座狼鼻翼轻颤,嗅着陌生土地上的未知气味,尾巴低垂贴地,爪下的泥泞被踩出深深的脚印。
古尔哈什骑在一头巨狼背上,低头望着蹄迹交错的林间小道,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吼音,示意前方斥候继续开路。
他的身后,是四十余名披挂皮甲的狼骑兵,手持战斧与长矛,整支小队仿佛一道沉默而阴冷的黑色裂痕,在这片刚刚被它们踏足的西境土地上缓缓推开。
他们并非惟一的一支狼骑兵小队。
在兽人战主决定兵分三路,将整条战线彻底拉开之后,由两大氏族组成的兽人西路大军便如洪流般越过南境西北的山谷,进入了河网密布的西境。
而作为这头洪流前方的眼睛与尖牙,像它们这样的小队共有十余支,皆为几十人规模的狼骑兵队伍。
他们的任务并不光鲜,却极为重要寻找可行军的路径,探查人类聚落位置,找到可用于驻军的为止、补给线,顺便,还可以“开开荤”。
古尔哈什很喜欢这个词,是他们部落一个学会了一些人类语的祭祀教的,意思是:不吃干粮,吃鲜活的肉。
他沉默地舔了舔獠牙上残留的血迹,那是昨天夜里宰杀的野猪。
他本想留作今天早饭的一部分,但醒来时却毫无胃口。
空气中没有熟悉的血腥味那种真正让他亢奋的味道。
他早就厌倦了啃干硬的肉干,他需要鲜血,需要人类的惨叫,需要撕裂温热内脏时的触感。
古尔哈什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里有两块风干了的人类胳膊,用粗绳系在腰侧,每每走动时便会咯哒作响,仿佛在提醒他:吃过的,胜过的,还会更多。
他乘骑的座狼突然打了个短促的鼻音,像是闻到什么异样的味道,古尔哈什拍了拍它的肩颈,安抚它别紧张。
他心知,这头老狼虽然强壮,却对这片土地上的某种气息本能地抗拒。
自他们进入这片土地以来,它夜里总会不时低嚎。
“怕什么。”他用兽语咕哝一句,手掌拍了拍狼颈,“这地方不会比沼原更凶。”
可这只是嘴上说说。
事实上,他心里也憋着些烦闷。
因为这趟路……太安静了。
进入西境以来,他们已经连续跋涉了三天,但自从第一天以后,他们再没有遇到过像样的人类聚落。
甚至连斥候都未回报过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一片片潮湿的林地与错综复杂的水网,像是那些人类在故意躲避他们一样。
更让他烦躁的是三日前,一支与他同级的狼骑兵小队,在接近某个人类村庄时,全队失联。
起初他以为只是传递讯息的狼骑兵出了问题,可昨日有一队负责清理后线的狼骑兵找到了那处村庄去。
除了平民以外,没有敌人战士的尸体,只有狼骑兵们四散倒毙的尸体每具尸体身上的伤口都精准而又致命,无一例外,皆是被一击毙命。
“整支小队,很可能是被一个人杀的。”那名传来消息的狼骑兵说得很轻,他曾亲眼目睹了那片战场的痕迹。
古尔哈什听后差点咬碎了嘴里的肉干。
他从未听说过有人类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在他们踏入这片新世界后,除了坚固的城堡石墙和那些缩在盔甲里的骑士稍具威胁外,其他人类不过是食物。
哪怕是一般的军队,在他们面前也如泥瓦堆成的墙,撞一下就塌。
哪怕是在他们氏族之中,能屠尽一整队狼骑兵的强者也是寥寥无几。
他不信。
人类的血肉虽然可口,但他们不过是一群靠着围墙和铁甲苟延残喘的软肉。
真正的战士,是要骑着巨狼、挥着斧头冲进火海中的。
但不信归不信,他仍然小心起来了。
他在部队后方安排了尾哨斥候,让每次扎营都沿水源设下望哨,哪怕身边的战士们对此略感不耐,却也不敢违抗。
前方传来狼语短哨,是一声欢喜的尖啸。
“哈村庄。”
古尔哈什嘴角一咧,露出带着獠牙的冷笑。
看来今夜,不必再啃肉干了。
他举起斧头,吼声震林:
“快些!把肚子里的饿虫都驱出去,开荤了!”
身后的狼骑兵顿时爆出一阵嚎叫声,狼声与兽语交错成汹涌怒潮,回荡在这片沉静的林野间,像是一场血腥盛宴即将启幕的号角。
那座村庄并不算大,稀稀落落的小屋出现在浅丘背后。
但当古尔哈什带着狼骑兵们踏入村内,眉头立刻皱起。
没有新鲜血肉的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沉静。
他举起手臂,示意全队停止前进。
座狼嘶声低吼,却不敢乱动,仿佛连它们也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寂静。
几名狼骑兵快速前行,其中一人砸开村口边一间破屋的大门,却只扬起一片尘灰。
屋内空空如也,木盘滚落地面,水缸内没有一滴水,连柴堆都整整齐齐地不见了。
一名狼骑兵闯进另外一座木屋,低吼着“什么都没有”,嗅觉灵敏的座狼在地上不断嗅闻,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丝新鲜血肉的味道。
古尔哈什跳下座狼,环顾四周。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看到这种场面了。
从他们进入西境起的最近这两天器,几乎每一处可供劫掠的村庄都呈现出类似景象人去屋空,粮草尽失,牲畜踪影全无,甚至连锅灶之类的杂物都被清走得一干二净。
“又是一个空壳。”他喉咙里低声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