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空气如一口沉闷的铁锅罩住了整条街道。
浓重雾气从河面缓缓升起,遮蔽了南岸的远景,也隔断了东西两座主桥上来往斥候的视野。
马库斯拖着酸痛的腿,踩过满是灰烬与破碎木梁的街角,背上那面兽皮裹成的圆盾已经被血浆染成了深褐色。
他原是王国中部沃塔尔地区一名小贵族麾下的私兵,自十七岁起便跟着领主的随从操练,护送马车,围猎盗匪,日复一日地活在封地的泥尘与吆喝中。
直到王国南征动员令下达,他连夜被点名、编入队列,随其他被征召的私兵一同前往王都附近。
在经过短暂的整编后,他们被统一纳入南征军团,马库斯便被分配至第十三步兵团下辖的第三连队,并被编入一支约百人的临时旗队,在南岸战线的第二纵列负责接替前线据点轮防。
半个多月前,同旗队一名哨兵悄悄告诉他了一个消息:赤阳骑士团渡河南下突袭敌营,却几乎全军覆灭,只有寥寥几十人逃了回来,连带骑士团的大团长和一名副团长都死在南岸。
据说,兽人也在他们的决死冲锋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可他始终不知道,那支传说中的王国最强骑士团,到底有没有真正冲破敌阵,亦或只不过是又一批倒在荒野上的尸体。
但马库斯知道,如今这座城市,早已没有骑士驰骋的空地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片废墟中换过多少次阵地,踩过多少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刚刚天亮,他们就被命令从北岸穿过中央大桥向南推进,接手昨日失去七十余人的一处巷道防线。
走进据点时,马库斯闻到一股沉重的血气与腐臭味,仿佛这座两层民居不再是屋子,而是活人被硬塞进了死人肚子里。
楼道上垂着一根断裂的长枪,尖头还插在墙缝里,地上混杂着灰尘与干涸的血迹。
他看到楼梯转角处蜷着两具尸体,一名老兵跪在门边闭着眼,腹部破裂,像是一个被撕开的麻袋。
马库斯默默绕过尸体,听见楼上传来弓弦轻响,有人压低声音喊:“别踩那根踏板,响得利害。”
他抬头看去,一名身形干瘦的士兵正蹲在楼台,手中拿着一把硬弓。
那人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低头继续检查着自己的箭筒里的箭矢,动作极轻,仿佛生怕吵醒什么。
屋后搭建了简易火堆,几名士兵正在轮换休息。
地上铺着兽皮与破布,一名裹着中央军团制式披风的老兵正靠着墙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瞥了马库斯一眼,又将目光移开。
“水呢?”马库斯问。
“自己去后巷找,尸坑旁边有几桶雨水。”那人语气冷硬,像砖头。
马库斯没回嘴,走出屋门,穿过被半截座狼尸体堵着的巷道转角。
他尽量小心地不去踩地上那些破碎的盔甲和残肢。
街头已然荒废。
昔日的商铺门口悬着破布帘,被热风吹得啪啦作响。
一扇被撞塌的木门内堆着烧焦的酒桶,斑斓的血迹一路延伸到屋檐下。
没有人说话。
连驻防的士兵也都像石头一样沉默。
马库斯回到据点前厅时,队旗已经竖起。
一面队旗斜插在屋门外,旁边立着一张老旧木板,用血写着“此处有人,严禁后撤”几个粗糙的字迹。
连队长是个鼻梁塌陷、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人,只言片语间透着锋芒。
他站在屋前的破桌后,调派着各旗队和各小队的轮岗布防,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士兵。
马库斯所在的小队被安排负责临街巷口的一处前哨掩体,是整个据点距离兽人前线最近的位置。
“你们只需要守住这一段,没有命令,决不许擅自逃离所在岗位。”连队长低声说道,“如果你们今天死了,明天就轮到我们。”
没人应声。
马库斯接过分配来的粗铁矛与备用短刀,在小队长的指引下向巷口走去。
他穿过一段堆满瓦砾与倒塌木梁的废墙,耳边风声渐密。
他知道,从那道巷口向前不过三十步,便是兽人控制的屋区。
今天他们尚在防线边缘死守,明日,说不定就会被困在敌人的包围中心。
阳光尚未爬出浓雾,巷道尽头却已传来低沉的声响。
那是金属器械敲击石板的脆响,混杂着座狼脚掌摩擦灰尘的细碎急促。
马库斯立在掩体后侧,一手扶着长矛,一手紧压住盾面,指节因握得太紧而泛白。
“来了。”前方传来低声呼喝,是楼台上那名弓手的提示。
下一刻,一道兽影从街尾跃出,如飞石般扑向他们的前沿是头座狼。
它身上插着两支残箭,仍咆哮着冲刺。
随后,兽人战士如潮水般从左右巷口同时压上,身披破碎兽皮甲,手中长斧、狼牙棒与掷矛齐齐挥动,口中嘶吼着那种听不懂的语言。
“列盾!”小队长大吼。
三十人不到的小队连忙挤紧阵形,将手中圆盾拼接为一线。
马库斯站在靠左侧,他身旁的青年名叫赫尔曼,脸色惨白,额角流着冷汗。
他们都不是久经战阵的战士,只是被推上这血腥舞台的兵卒。
第一波冲撞带着惊天动地的咆哮席卷而来,座狼一头撞在前排盾阵上,将一名矮个士兵掀翻在地,后方立刻有两头兽人趁机压上,一斧砸碎了那人的胸口,血浆飞溅在马库斯脸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矛刺出,矛尖斜斜贯入一名兽人肋下,但没彻底刺穿。
对方怒吼着反扑,挥斧砍在他的盾面,剧烈震动让他手臂一阵发麻,几乎脱手。
“小心左边!”赫尔曼大喊,眼中写满恐惧。
一支投矛贴着他的头皮擦过,钉入他身后木板中。
他惊魂未定地俯身闪避,却因此错过了一个反击的机会。
两名兽人几乎绕过了他们的盾列,冲入了掩体后方后方三名没有上阵经验的士兵顿时混乱,其中一人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抽出,便被兽人一斧砍倒在地。
小队的阵形瞬间被撕开。
马库斯挣扎着扑向侧后,一脚踢翻路障阻挡,举盾撞向一名挥锤兽人。
对方身形更重,但他凭借位置优势勉强拖住了数息时间。
屋上的弓手终于射出一箭,正中那兽人肩头,箭矢深陷肉中,怒吼声震耳。
趁其后仰之际,马库斯一刀斩下,切入对方颈侧,溅出一蓬黑红的血。
“稳住阵形!”小队长嘶吼着,举起染血长剑,亲自冲进缺口,与另一名兽人战士纠缠在一起。
他动作娴熟,招招狠辣,一剑斩破敌人左臂。
后方的增援终于赶到,是同旗队另一小队的十几人。
他们从街口赶来,迅速与马库斯等人并肩,堵住了被撕开的口子。
战斗维持了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兽人被逼退进废墟时,街头已是一片狼藉。
砖石上洒满血迹,尸体七横八竖,有人类的,有兽人的,也有座狼的,断肢残躯间爬着苍蝇。
空气中弥漫着汗、血、烧焦毛发与胆汁混合的腥臭。
赫尔曼靠着墙,肩膀中了一刀,表情呆滞地看着自己的伤口。
马库斯坐在一段倒塌的门梁边,头发粘着血,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呼吸沉重而急促。
有人在哭,有人在干呕,有人在给死者合眼。
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靠在尸体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今日只是守住了一条街。
他们知道,明天还要再来一次。
甚至,也许就是今晚。
黄昏渐近,维尔顿城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红,雾气与血烟交杂在屋顶、石墙与破损的旗帜之间。
马库斯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队据点,这里曾经是一间商铺,如今墙体塌了一角,屋内堆着血迹未干的草垫与简陋掩体。
街角燃着堆废柴火,火光勉强压住夜色。
赫尔曼坐在火旁,脱去破碎的护肩,肩头伤口仍在渗血。他手中拿着从一具尸体腰包中翻出的硬饼,一口没咬,只是盯着看。
“吃点吧,”马库斯低声说,“明天也许就没机会了。”
赫尔曼没应声,只将硬饼塞回袋中。
后方几名士兵在整理战死者的遗体,尸体堆在临街的断墙边,十余具人类战士与座狼、兽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摆在一堆,一名小队军士正用黑布给尸体一具具蒙上眼。
“这不是葬礼,只是让他们安息。”军士的声音沙哑而干硬,“别指望立碑,也别指望有谁记得。”
马库斯脱下沾血的护甲,露出里面贴身的粗布衣,汗水与灰尘已经将它染成深褐色。
他靠着门框坐下,身后是残破木架上的几捆干草包和一桶用来解渴的苦水。
他咽下一口,立刻吐了出来水里混着灰和铁锈味。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自打过河投入南岸城区战线之后,时间仿佛便与他们这些小兵再无关系,只剩一场又一场的街巷血战,和越堆越高的尸体。
巷战不讲军阵,也没有排面。
人靠人,盾靠盾,一砖一瓦,争到你死我活。
“你今天杀了几个?”有人在黑暗里问。
“我不知道。”另一个声音回答,“一个……也许两个。”
“他们会不会也在数?”
“数杀了几个?不。”火光下,一名脸上带着割痕的士兵低声道:“他们数吃了几个。”
没人回应。
屋顶传来轻响,是哨兵换班。
城中各处的短哨与号角在夜间时常传来,有时是兽人发动夜袭的信号,有时则是传递指令的代号。
更多时候,只是远处的呼喊声在巷弄间回响,混杂着哭声、惨叫与狼嚎。
“我们是不是快撑不住了?”赫尔曼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不会。”马库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北岸还有援军。王都还会送人来。”
他说完后自己也怔住了,仿佛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而是说给自己听。
外头夜色更深了。
马库斯缓缓起身,推开屋门。
对街一栋破楼下,几具兽人的尸体尚未清理,石板下已开始浮出蛆虫,苍蝇在火光边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