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那边传来钟响,是防线的夜更号。
东侧主桥上方亮起几簇明火或许是有人在换岗时点燃篝火取暖。
他想起今早从旗队长那里听说的消息:王国又从北边调来了两万人增援,说是已经上路。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到援军抵达。
不远处的巷口传来狼的咆哮,随即是人声呐喊。
马库斯一愣,下意识握紧盾牌,但声音很快消失。
只是又一处前线的小规模交锋在这些天已是家常便饭。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尚未入睡的战友。
有人抱着武器沉沉睡去,有人缩在墙角哼着乡下小调。
马库斯重新坐回墙边,脑袋倚在盾牌上。闭眼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墙上斑斑血痕尚未风干,而窗外的火光,一直未灭。
夜半时分,维尔顿城南岸再度动荡。
一阵压抑的轰响打破沉沉夜色,从东桥方向传来,仿佛是整条街巷被什么巨物碾过。
马库斯猛然惊醒,反射性握紧盾牌,身侧同样醒来的赫尔曼立刻拎起长枪,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火光骤亮,是前哨哨位点燃了信号,一团沾油布火球拖着浓烟升起,在破碎屋檐之间炸出耀眼光芒。
“兽人来了!”
楼上响起急促的呼号,紧接着是奔跑声、木梯倾倒的吱响,以及武器相撞的清脆撞击声。
前门处的掩体被推翻了,一名守夜士兵正往屋里爬,满脸是血,大喊:“正前街来了五十多个,冲得很猛,有投石的他们推着盾板冲撞街角了!”
“盾板?”马库斯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屋外就响起兽人咆哮与沉重撞击声,“砰”的一声,前墙一块石砖被撞裂,碎屑飞入屋内。
他们只来得及拉起破桌、木架当挡板,下一刻,前门猛然破开,一头身披粗兽皮的兽人狂吼着冲入,一斧劈在桌上,将整块木板削成两段,碎裂声如打雷。
有人惊叫,有人倒地,有人拔剑扑上。
马库斯被赫尔曼猛力拉开,侧身躲进屋角,一柄兽人长矛从他头顶刺来,尖端插入石墙,火星迸溅。
“反击!反击!”小队军士的喊声在混乱中几乎听不清。
他们不再是防守,而是乱战。
没有阵型,没有掩体,整个屋子化作一个被怒吼和惨叫填满的屠宰场。
马库斯拣起掉落的长剑,借着火光刺向冲在最前的那头矮壮兽人,剑尖扎进肋下,对方怒吼着回身挥斧,他仓皇用盾抵挡,被震得手臂剧痛,整个人跌坐在尸体旁。
鲜血从门边流入屋内,脚边横着的,是一名熟识士兵的头颅,眼珠已鼓起,嘴巴半张。
街口传来号角,是后方的援兵。
有人高喊:“第二旗队的支援到了!”
街道另一侧骤然响起人类战士的咆哮,三十余人带着火把冲入战区,正面撞向进攻兽人。
火把甩出,点燃一头座狼的鬃毛,它狂奔着撞翻两名同伴,嚎叫着逃入巷中。
马库斯眼前血迹模糊,一双手将他拖起,是赫尔曼,他肩上鲜血横流,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外。
他们连滚带爬逃至屋后小巷,身后的杂货屋在混战中彻底沦陷,火焰舔上屋檐,一道黑烟冲天而起。
夜风带着血与焦木的味道灌入鼻腔,马库斯喘息如牛,喉咙发干,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别坐下。”赫尔曼一手扶他,一手死死按着肩上伤口,“还没结束。”
远处街口还有喊杀声,另一头的街道正陷入新的战斗。
他们的据点,仅仅是今日的一个小战场之一。
马库斯望向北方,越过灰暗天际与被烟火遮掩的桥面,看不见北岸营地的旗帜,也不知下一批援军会在哪一刻到达。
他咬紧牙关,扶着墙站起身。
背后是战友的尸体与燃烧的屋子,前方,是尚未迎来的天光与下一波袭击。
维尔顿城不会停下来,它正一刻不停地,将所有士兵的血肉磨进砖缝之间。
第206章 孤城抉择
风,从破裂的墙垣间钻过来,带着燥热与铁锈味道。
阳光被浓烟隔开,城市的边界被火与灰笼罩,看不清远方。
雷纳德站在指挥厅的窗前,一只手撑在旁边的石柱上,眼神透过层层焦黑的废墟与倒塌的民屋,看向南岸那座已几乎彻底失守的城区。
“再不撤回来,他们就全都要死在那了。”
他低声道。
屋内没人回答。
他回过头,望向墙上那张战图。
南岸城区,已几乎没有完整的据点。
地图上曾用黑色墨水圈出的一座座街垒,如今都被红线覆没,只余零星几处靠街边残墙死守的小型据点像快被溺死的人,仅靠一根腐朽木板挣扎着浮在血河之上。
雷纳德收回视线,从桌上拿起一份最新递交的伤亡统计。
“昨天早晨至太阳落山前,南岸城区各处据点共计伤亡四百七十七人,其中阵亡二百二十三,重伤一百五十余……”
“敌人从西侧大桥向北岸城区防线的四个据点发起试探性突袭,已加强布防……”
他默默读着,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屋外响起几声短促的脚步,一个传令军官喘着气站在门口:
“殿下,前线传来消息,南岸城区的第三号街垒已被攻破,生还者仅三十余人,现已弃守向北转移,请示是否重新派援军夺回据点。”
雷纳德没有抬头:“不派。”
那人愣了愣,脸色微变:“可他们现在在中段街区外围游走,一旦敌人穿过这片区域,就能顺着大道直逼中大桥,北岸城区……”
“我说,不派。”雷纳德打断他,终于放下手中文书。
“让他们自行撤退,若能回来,就给他们补充编制。”
“若回不来……便为国尽忠,就地阻敌。”
“是。”传令兵低声答道,退出房间。
门合上,屋中重新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
雷纳德靠回石柱上,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南岸城火照天光的一幕,还有那些抱着断腿、烧焦半身还在防线上死守的士兵。
他们中不少原是农民出身,身穿粗糙的皮甲,手中短剑早已砍得卷刃,却仍能在巷战中挡住座狼的撕咬与兽人巨斧的猛砸。
“这城,不能只靠着一时的勇气撑下去。”他自言自语道。
雷纳德又望向桌上的一封信。
那是今早刚由来自王都的信使快骑送来的,带着查尔斯三世的封蜡与徽章。
信上说,第二批援军正在聚集,王国将再次向中部诸位贵族领主征召两万名士兵,并于一周内南下支援。
“王国正在继续动员,王国没有放弃维尔顿。”信里这么写。
可他望着这破败如炼狱的城市,心中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直至今日,南征军团的伤亡总数早已破万,几乎每天都有至少数百人死伤,在攻势最猛烈时,甚至出现过单日伤亡逾千的惨烈情况。
然而却不见敌人露出丝毫疲态。
那支来自南边的兽人援军一到,攻守局势就瞬间逆转。
人类原本凭借街道狭窄、巷战优势与火油陷井勉强固守的南岸被连番冲击,陷入持续崩溃。
南岸北段如今剩下的据点,只不过是靠部分士兵死守挖沟、封口、堵屋,用尸体堆成的临时防线在拖延时间。
雷纳德很清楚。
“今天夜里,把南岸所有剩余的部队,全部调回来。”
“烧掉一切能烧的,毁街、堵口、断桥,全都撤回来。”他说完,走向墙边,提笔在战图上标出新的收缩线。
然后,他在一角加了一句。
“临时主防线,建立于北岸水巷街,向东连接码头防区。”
他将战图展开在桌上,烛光下,维尔顿像一头已经被剥皮的野兽,骨架裸露,血肉尽失。
雷纳德长吸一口气。
这是他们唯一的城,只能拿命来堵住它的门。
……
夜深了,指挥厅内仍未熄灯。
油灯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斜长,雷纳德伏案批阅文书,桌上摞着厚厚一叠军报、粮草盘点、各街垒补给清单与接连送来的城内死亡名册。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门外传来轻轻敲声,是他的副官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军信。
“这是从东境送来的。”副官低声说道,把那封上了黑色封蜡的信放在他手边。
雷纳德愣了愣,伸手拿起。
这封信的封口样式他见过,这是代表着东境军团元帅加斯帕的个人纹章。
他沉默地将其拆开,展开薄纸,凝神阅读。
字迹沉稳有力,每一行都极其简要、干脆,但其中传递出的内容,却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东境,已经遭遇兽人大军突袭。
敌军数量尚未准确侦明,但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人,疑为一支独立主力,绝不是维尔顿正面敌军分支。
已集结东境全境兵力于数座要塞固守,尚能支撑,但战线已绷紧。
推测:既然敌人能分出一路大军东进,则极有可能另有一路西进。
西境与东境的地形与情况截然不同,并无险要地形和坚固的要塞可守,而且没有常备的王国主力军团,如果真的遭到一支兽人大军的进攻,几乎没有可能抵挡得住。
若西境落于兽人之手,敌军可从侧面绕过维尔顿,从背后切断北上通道,将南征军团主力围死于城中。
“……这只是猜测,暂无实据,但我必须告知你这一可能。切不可存侥幸之心。”
“务必防备,准备好面对最坏的局面。”
信至此止笔。
雷纳德看完后,良久没有动作。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把信纸折起,重新收好。
“敌人……真的在绕后?”他喃喃低语,望向北侧城门方向,那是通往后方的通道。
那封信中的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