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泽地,是活的。”
老兽人再度坐回树下,盯着那一片混沌的雾。
“明天早上。”
“别走回头路。”
“别走水线。”
“走树影下,跟干藤的纹路。”
没人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浸白的手指,缓缓握了握。
斧柄还在。
血还在流。
可这支队伍,在这片水泽中,只剩一口喘气。
夜深了。
……
断岭谷,骨柱林中。
风由山隙灌入,吹得兽皮猎猎作响,火盆中脂火跳跃,映在那一根根血染脊骨上,投下重重影影。
裂喉氏族主营大帐内,一名浑身泥水的斥候单膝跪地,手中奉上一只染血木盒。
莫尔巴斯坐在石座上,斧刃倚膝,半张嘴的伤口在火光下微微张合,气音如死蛇吐信。
他没有说话。
一旁的祭祀走来,接过木盒,打开盒子,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兽人头颅。
左眼残破,咽喉齐断,额上战纹犹存。
正是图卡。
一时间,帐内死寂。
围立左右的几名酋长皆目视石座,不敢言声。
祭祀低头行礼,将头颅置于一旁石盆中。
莫尔巴斯缓缓伸出手,在那死首前停顿。
他指节搭在图卡残破的前额上。
骨骼冰冷。
血已干透,唯有残气未散。
良久,他收回手。
“怎么死的?”
斥候低声:“它的头颅被人类挂在沼泽边缘,据逃回来的幸存者说,他们是中了陷阱,被人类的伏兵用火围了起来,遭遇袭击,图卡也是被一名人类斩首的。”
“人类袭击者数量有多少?”
“不明。”
莫尔巴斯不再发问。
他只是低头,将一块骨牌从腰间扯出,丢入火盆中。
那是图卡的骨牌。
一入火,便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骨裂声中,烈焰炸起,燃出一道灰白火焰,刹那之间便湮灭在风中。
他望着火。
火中没有图卡的名字。
也不需要名字。
那是他选中的斧。
如今断了。
身旁一名百兽长沉声道:“图卡死了,那些人类游兵必已伏于泽中。我们若要肃清,还得再派队伍入泽。”
另一人接话:“可泽地陷足难行,若再折损……”
莫尔巴斯摆手。
声音低哑,却如岩崩。
“换个办法。”
他站起身,身形比所有兽人都高一头,斧随人动,背影压得帐内沉闷。
“再派一支队伍。”
“不再进水泽,把水泽围起来。”
“五百人,务必守住大军的侧后方。”
他转身看向众酋长,咬字如铁:
“这一次,不杀敌。”
“堵路。”
一名酋长低声开口:“若泽地之敌不断牵制主军动向……”
“他们不会再有机会。”莫尔巴斯冷声。
“再敢现身,你们就把泽水烧干。”
他提斧而行,走出大帐,披风卷风而起,余音回荡:
“斧没断。”
“是人断了。”
帐中祭祀缓缓弯腰,将图卡之首以兽皮包裹,投入火盆。
火再度燃起,烟如灰蛇升腾。
一场新的肃清,正在筹划中。
第213章 白岩堡
西境,白岩堡。
钟声在黎明第一缕曦光下缓缓响起,碰撞声沉重而缓慢,压在整片丘陵之上。
特雷蒙侯爵立于堡垒最高层的露台,披风在风中翻卷。
他望着东南方向的丘脊线,那里有一道新升起的黑烟,极远,却真切。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直到身后的侍从上前,低声道:
“碎骨丘哨站已失联十二个小时,三次传讯无回应。哨兵极可能遭遇敌袭。”
特雷蒙侯爵没有动。
他的眼神穿过重重丘谷与松林,仿佛想要看见远在天边的哨站模样。
他的嗓音低沉:
“南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没有。”
“派出去的斥候怎么说?”
“昨夜,有火光自碎骨丘升起,兽人的前锋大军可能已抵丘脊,开始向我们逼近。”
风又起了一阵,把西侧旗杆上的白色雄狮军旗扯得猎猎作响。特雷蒙这才转身,目光沉静:
“准备召开议会,让各位领主和代表一个小时后到场。通知军务官,带最新的地图来。”
侍从点头离去,脚步利落。
露台上,只剩下特雷蒙一人。
他缓缓走回堡内,穿过铺着皮毛地毯的长廊,一路走向主厅。
墙上挂着家族历代家主的画像,每一幅都盯着他,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些祖先看中的不是胜利而是,能否在大厦将倾前将家族撑到最后。
……
议厅内,烛火点燃,帷幕拉起,寒意仍透过石缝渗进屋中。
十数名来自各地封邑的领主与骑士围坐长桌两侧。
有人衣甲鲜亮,佩金扣银链,有人战靴带泥,披着披风仍未干透。
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但在特雷蒙步入的那一刻,所有声音便像被一刀斩断。
“诸位,”特雷蒙在主位坐下,眼神扫过每个人,“碎骨丘哨站已被敌军突破。我们恐怕不会有更多的准备时间了,很快就要应战了。”
议厅内一片寂静。
“根据斥候报告,敌人就是从南境东北角侵入西境的兽人,人数暂不明确,但至少有数千人,甚至极有可能上万。他们没有深入西南方的格林泽,而是沿丘脊线一路北上,目前正构建侧翼阵地,可能试图绕袭白岩堡西翼,或者切断后方援路。”
“格林泽里不是说有一支什么游击队吗?”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贵族低声道,“据说他们伏击过那些兽人?还斩了一队兽人的座狼骑兵?”
“那只是赫曼子爵出力扶持的一支小队伍罢了。”另一名贵族冷哼道,“带着一群民兵和猎人,依靠地形打了次小伏击,就想震慑住那些兽人吗?还要我们听他们的意见,真是可笑。”
“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民兵猎手。”特雷蒙声音压住众人,“是兽人的主力大军,已经迫近白岩堡。”
“我要求各位今日内完成军队集结,将麾下军队编入四个防区:白岩堡高地、东岭斜坡、西线林口、丘尾坡谷。”
他从桌下抽出一卷新绘制的防线图,摊在桌面上。
“我也知道,诸位带来的兵不尽相同,有的穿着重甲、训练有素,有的跟民兵也没有多大区别。但现在我们要守的,是整个西境,而不止是你们自家的封邑。”
空气凝固了几息。
贵族领主们对视一眼,都没有作声。
“若谁有异议,可以就现在离开。”
无人离席。
特雷蒙扫过他们,声音如石锤落地。
“会议结束,半个小时内全部分配到位,之后开始布置全面防线。”
他起身离开,披风掠过椅角,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却仿佛比白岩堡的钟声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