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声道。
“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步的动作,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数量,不知道他们已经攻下了哪里。”
“甚至连这一场胜利,是否真正重创了他们,我们也只能靠猜。”
“我们,像瞎子一样在作战。”
就在此刻,莱昂开口了:
“我想,我或许能回答你的问题。”
特雷蒙微一侧目,看见莱昂眼神冷静果决,无半分犹疑。
“请诸位听我一言。”他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难以拒绝的锋芒。
特雷蒙凝视他片刻,点头道:“你说。”
莱昂从座位上站起身,伸出手指,他屈指轻敲白岩堡周边,然后将手指一路指向北方,至一处地图尚未完全描绘清晰的山岭边缘。
“如果我们要理解敌人要做什么,就必须先弄清楚他们这次的进攻方式与此前在南境的战术,有何不同。”
“而答案恰恰就藏在这张地图上。”
他望着地图,语气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这支敌军,并不为了攻占西境而来的。”
莱昂眼神冷峻。
“若他们是为了攻占西境而来,便不会错过白岩堡。”
洛曼伯爵眉头一皱:“你是说这次围城只是佯攻?他们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
莱昂没有正面回答洛曼伯爵的问题,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厅。
“白岩堡,是西境东部地区的心脏。这里不但是南北交通要冲,更是西境各路援军汇集、组织防御体系的核心节点。只要攻下这里,便可阻断整个西境的统筹调度、后勤集结乃至王都与西境贵族之间的联系。”
“可敌人没有这么做。他们甚至没有发动一次像样的强攻。”
“他们只留下了一千多名战士布设三重壕沟、封死补给线,想用疲惫和饥饿拖死我们。”
莱昂向后退了半步,将视线落在地图之上。
“而他们的主力呢?”
“他们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白岩堡,一路向北而去了。”
“他们主动放弃了拿下白岩堡的机会这是极其激进的做法。”
“而这种做法,注定将他们的整个军队推入孤军作战的危险之中。”
“你们都看见了我们只需解围,他们的后方就被撕裂了。”
“现在,他们的留守部队已被歼灭,粮道中断、后方空虚。照理说,这样的战法,与他们在南境的战法截然不同,不符合兽人一贯的风格。”
“但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厅中一片沉默。
特雷蒙眉头微皱,似在沉思。
洛曼伯爵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自愿放弃稳固推进、步步为营攻占城堡,反倒冒险孤军北上?你觉得这些野兽有这个脑子?”
“有。”莱昂不假思索,“因为他们不是只有本能的兽群,而是一种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文明。”
他抬手,点在白岩堡的北侧。
议事厅内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地图空白处,盯着莱昂手指所指的那片区域。
火光从烛台上照下,将地图上墨迹斑斓的路径与营寨标记投得忽明忽暗,仿佛也在隐隐暗示着那里即将出现的某种未知动向。
莱昂缓缓收回手指。
“不知道各位是否知道”
他语气低缓而稳重:“在南境之战初期,兽人是如何攻占王国疆域的?”
“他们用的是传统推进法:按部就班,逐堡攻克,先夺据点、后控交通,再由主力大军缓步推进。”
“这是稳扎稳打的战术,也极为有效。”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道:
“过去的所有战役都已经说明了,他们不是成群结队盲目突袭的兽潮,而是有明确指挥、有行军次序、有后勤补给概念的军团这些兽人,早已展现出了系统化的战略组织能力。”
“这说明,他们有意愿,也有计划。”
“他们急于北进,是因为他们要赶路。”
“他们只派了一千余兵力来围困城中上万人的人类守军。”
“这绝不仅仅是轻蔑。”
“这是放弃。”
“他们根本没打算攻下白岩堡。”
一时间,数位贵族面露讶色。
卡洛子爵迟疑开口:“可……他们明知这城堡如此重要,怎会放着不攻?”
“他们不是不想打下白岩堡,”莱昂道,“而是另有所图,且必须快。”
“如果我们继续坐在这儿不动。”
“他们很快就会告诉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特雷蒙眼神微动:“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俯下身去,指尖缓缓沿着战图滑动,从白岩堡北侧绕过,穿越丘陵起伏的东部地带,最终停在战图边缘一处未绘区域。
那是地图所未覆盖的方向,已然超出了白岩堡的防区设想但他仍毫不犹豫地在那片空白之上,点下指尖。
他抬头,吐出三个字:
“维尔顿。”
短短三字,却如落地惊雷。
议厅之中,数位军官抬头,眼神震动。
卡洛子爵喉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是说……他们的目标不是西境?而是……”
“维尔顿。”莱昂肯定道,“那里是王国的正面战场,集结了几乎十万王国主力大军,正在与兽人的中路大军作战。”
“如果裂喉氏族的这一支主力,成功穿过西境东部的丘陵地带,越过东部边境,便能从西侧直插南征军团的后方。”
“而中路的兽人大军正在正面与人类主力交战。一旦两军会师,前后夹击之下”
他望向所有人,一字一顿:
“这场战役,将不再胶着,而会变成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王国现在规模最大的主力军团,将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兽人南北合围。”
“瓦伦西亚王国的军事力量,在维尔顿一役彻底被重创。”
一名年轻军官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收紧。
而另一侧,利安男爵的面容已沉若铁石。
莱昂继续补充道:
“你们觉得他们放弃强攻白岩堡,是因为无力攻城。”
“但从我在格林泽中伏杀兽人小队开始,他们在格林泽的封锁就开始加强,甚至不惜派了数百人将格林泽围住,这说明他们对我这支小队极为忌惮。”
“为什么?”
他目光掠过众人:“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这条后路暴露,一旦我杀出来告诉你们‘敌人在绕路’,你们就可能会出击。”
“就会阻止他们和中部战线的兽人大军会合。”
“围困白岩堡只是一个骗局。”
“真正要被吞下去的,是位于维尔顿的南征军团。”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座堡是否能攻下来。”
“只要能拖住你们,让你犹疑不定,困守城中,他们就能迅速奔袭到维尔顿北侧,完成包围。”
“而你们越是在城内困守,就越合他们的心意。”
这番话一出,厅中已经不再有之前的质疑声。
连洛曼伯爵,也不再做声,额上微有冷汗渗出。
莱昂继续道:“这支兽人大军冒着极大的风险放弃白岩堡,将背后露给我们,调主力绕北线突进,意图一举切断王国主力的退路”
“这是孤注一掷之策,是险中求胜的赌命手段。”
“若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守城,那就是在等着看他们成功完成这个包围圈。”
特雷蒙侯爵眼中闪过惊色,低声问道:“你确定吗?我们真的能断定……他们的目标是维尔顿?”
“我不能完全确定他们是想攻打维尔顿。”
莱昂摇头:“但我确定,他们不希望我们出城。”
“我们必须赌这一回。”
他语气已无疑问,而是陈述。
“敌人已前进数日,我们若再这么迟疑下去,维尔顿极有可能陷入前后合围之境。”
“而一旦仍在维尔顿苦战的南征军团被兽人围歼”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谁都明白那句话的结尾。
那就绝不仅仅只是南境或西境的存亡与否了,而会是王国覆灭的开端。
一阵沉默后,特雷蒙缓缓开口。
“若这一切属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与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每个字都极其沉重:
“我们便已站在一场大灾难的边缘。”
“属实。”莱昂平静地回答,“否则,兽人就不可能容忍留守部队全军覆灭的风险。他们现在可能还未收到消息,但当他们知道白岩堡解围后,就会明白自己孤悬于敌境。”
“他们会不再犹豫,会拼命赶路。”
“也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在他们彻底完成合围前将其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