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蒙久久未语,似在反复思索莱昂的逻辑与动机。
洛曼伯爵忍不住再次发言:“你凭什么断言自己能追上敌人?又凭什么自信追上敌人后能将其阻拦下来?”
“就凭你这支兵力本就不多、连补给都极为吃紧的西南联军?”
“你是在讲战术,还是……在讲传说?”
莱昂望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而是看向特雷蒙。
他只说了一句话:
“留在堡内,固守待援,我们将眼睁睁看着维尔顿被合围。”
“但若现在追上敌军,把他们堵在山脊之间……哪怕无法战胜,也能尽量拖慢他们的进军速度。”
“三天,最多只需要拖住他们三天,就足以改写王国的命运。”
议厅内沉默许久,洛曼伯爵那一声质疑尚未散去,墙角的烛火已燃至一半,微微颤动,将厅内的每一张面孔映得愈发棱角分明。
“……你想亲自率军北上,追击兽人的主力部队,对吗?”
特雷蒙终于开口,语声低沉,眼神深处无明显的拒绝,却也未表露任何赞同。
他在等一个回答,一个必须让他无法拒绝的回答。
莱昂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灼灼。
“我愿亲率西南联军北上,追击敌踪。”
“哪怕明知寡不敌众,哪怕注定身死,也务必要迟滞其前进。”
“将这场注定的两面合围,撕开一个缺口来。”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无可动摇的决绝。
“请阁下调拨可战之兵,配属予我。”
“我不求援军全数归我,只求一支能撼动兽人主力的兵锋。”
“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现在,是我们主动出击的唯一时机若再迟一步,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第218章 北上进军
议事厅内空气沉闷,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摇晃。
莱昂立于桌旁,站得笔直。
他的声音早已落下,却无人接话。
厅内的十几名贵族与军官在静默中彼此张望,有人紧锁眉头,有人低声私语,有人面色冷峻。
一如站在悬崖边缘的人,在试图确认前方的黑暗中是否真有深渊。
卡洛子爵首先打破沉寂。
他抬起手,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虽不高,却足以让厅内再次安静。
“我赞同莱昂阁下的判断。”他说,“敌军行进方向异常,围困之策诡异不明,若真如他所说意图包抄维尔顿,那我们现在每一刻的犹豫,便是在拿王国主力的命去赌。”
他环视全场,语调平稳却带着难掩的严峻。
“我也不希望仓促出兵,更不愿意看到我麾下的骑士走进险境。但倘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坐看局势崩塌,那就不只是某一位领主的失败,而是整个王国所有人的终结。”
有数位领主微微颔首,也有人仍抱怀沉默。
接着,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恕我直言,我并非全盘否定莱昂阁下的判断。”洛曼伯爵缓缓起身。
“他所言确有道理,敌军的战法、推进路线,的确与以往截然不同。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能冒然追击。白岩堡才刚刚解围,粮水紧缺的局面仍未得到缓解,今日一战后又增添了不少伤兵,派出去的斥候更无一返回。”
“我们甚至不知道敌人下一步会不会回头杀回来。”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地图与一旁的莱昂,声音掷地有声。
“孤军深入的好处,我不是没在书上看过,但通常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被写进战史,至于数量更多的失败者,却往往被人所忽视。”
议事厅一侧也有人低声附和,另有几位年长的领主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洛曼阁下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一名年近五旬的军官插话,“白岩堡是西境目前唯一尚能统筹兵力的要点,若分出重兵北上而前路不明,后果难料。”
莱昂静静听完,不曾打断。
他目光如刃,扫过众人,最终开口。
“正因前路不明,我们才更该出发。”
他一步跨到地图前,语气坚决。
“敌人敢放弃白岩堡,便已是孤注一掷。他们背后无援,粮道被断,若此时有人追上,哪怕只是缠斗数日,也能使他们彻底崩溃。”
“而若是等他们杀入王国腹地、掳掠王国的子民,得到补给后再去阻击,那才是白白送死。”
利安男爵坐在另一侧,未曾言语,此刻却缓缓站起,披风下的盔甲铿然作响。
他脸上带着未拭的血痕,眼神如沉石般坚定。
“我支持莱昂阁下。”
简短五字,掷地有声。
他继续道:“从南境陷落之日起,我们西境便已无退路。现在有人愿意率兵追敌,已是难得。”
“哪怕注定是场败仗,也总得有人去做。”
议事厅又陷入片刻沉默,气氛却悄然起了变化。
特雷蒙侯爵自始至终未出言干预。
他靠坐在主位上,手指叩击着桌面边缘,眼神紧盯战图北方那尚未绘明的空白。
“你愿率兵北上,追敌。”
特雷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望着莱昂,眼神中没有怀疑,反倒多了几分复杂意味。
半晌,他再度问道:
“还有谁,有意见的?”
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却无一人再开口。
“很好。”特雷蒙点头,声音压低。
“那便继续。”
“莱昂”
他直视那位年轻的指挥官,语气未变,却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考量与重量。
“你若亲自率军北上,需要多少兵力?你打算带多少人去,靠什么追上兽人大军,又该如何阻敌?”
莱昂立于地图前,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闪避。
“我麾下现有兵力两千三百余人,皆为西南诸领整编而成的联军。”
“但若要追击敌军主力,仅凭这点兵力远远不够。”
他语气沉稳,语调却一寸寸逼近:
“我需要更多斥候,深入前线、掌握敌踪。”
“我需要更多能与兽人正面作战的精锐士兵,不仅要有冲阵破敌的勇气,更要能持久鏖战。”
他顿了顿,扫视在场众人。
“我还需要三千精锐。”
“请阁下调拨白岩堡现存能战之兵,编入我麾下,随我北上。”
“若兵力不足,即便追上敌军,也只会被一战击溃。”
议事厅中数人闻言不禁低吸一口凉气,洛曼伯爵眉头紧皱,语气不善:
“白岩堡如今总兵力也不过八千,你一口气要走三千精锐?那岂不是把大半战力都带走了?万一敌人调头回袭,你要我们拿什么守?”
莱昂神色不变,平静地回道:
“他们若回头,正好撞在我军追击的路线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洛曼伯爵:
“到那时我会死在阁下前面。”
这句话说得并不激昂,甚至平淡无波,落入众人耳中,却荡起回响不绝。
特雷蒙侯爵不语,起身缓步绕至地图后方,双手负在背后,目光投在那片地图之外的空白之上,久久未动。
火光摇曳,映出他面孔的轮廓,也映着即将决定王国命运的抉择。
他的目光在北方丘岭与白岩堡之间反复游移。
他沉吟片刻,终于缓声开口:
“莱昂,我明白你想打的是一场迟滞战,但你要的兵力,已经近乎白岩堡现存兵力的半数,还都要精锐。”
“若你在北上途中正面遭遇兽人主力,便是一次无援的搏命突袭。”
他话锋一转。
“可若你真的拖住了敌人,换回王国主力安全那便值得。”
特雷蒙侯爵的目光依旧盯着地图,并未急于表态,反而转头看向站立在侧的军需官。
“说说我们现在的情况。”
军需官连忙起身,回答道:
“自解围之战后,白岩堡剩下的兵力总数为八千余人,实际能战者约六千出头。”
“其中重甲步兵一千人,骑兵一千出头,弓弩手约有一千五百,其余皆是轻甲步兵。”
“粮食在围困期间消耗极大,至今尚未得到补充。”
“军械方面,箭矢、火油罐、弩矢等储备倒是消耗不多,还相当充足。”
“若真要拨出三千精锐北上,白岩堡的守备力量将骤降不止一半,若敌军回攻……”
军需官顿了一下,低下了头。
“属下不敢妄断,只能据实汇报。”
特雷蒙静静听完,紧皱的眉头始终未解。
洛曼伯爵此刻开口道:
“斥候不归、粮食短缺、敌情未明,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北追,和闭着眼睛在悬崖边上走有什么区别?”
“我们又不是马上就无路可走了,何苦将大军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