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草坡上呼啸。
血腥味已经遮蔽了晨雾的清冷,湿土、热汗、碎骨与断肢混杂的气味让战场仿佛一座炙热而发臭的熔炉。
战阵中央,人类与兽人陷入短兵肉搏,矛已折断,战斧脱手,换作弯刀与短剑交击。
兽人用肘膝硬撼人类盾面,而人类则用盔头撞击对方颈侧,在贴身战中以极小幅度完成致命动作。
死亡的速度并不快。
但足够密集。
每一次击倒一个敌人,便有人补上。
无数斧刃与剑锋来回挥洒,在这一百余步宽的阵线中,构成了最为惨烈的前线绞杀。
就在这僵持中,北境军团的左翼忽然有动作。
不是进攻,而是缓慢侧移。
三百名重步兵以十人一列的方阵方式,从主阵左翼抽调出列,踏步向东,似乎意图包抄裂喉氏族的右翼。
莫尔巴斯立即看出意图。
“他们想攻击我们的侧翼。”
他立刻挥手:
“座狼骑兵,回折迎敌别硬接,绕!”
命令迅速传达。
数百名座狼骑兵迅速脱离原位,转头斜行,避免被敌方方阵正面压中。
两支部队如旋转之刀,在军阵边缘绕行,战旗如风中猎猎,狼嚎与号令齐发。
莫尔巴斯眼中寒芒一闪。
他已察觉,人类并未动用全部兵力。
北境军团的中军仍有两个列阵未动,两翼各有后列,始终未投入作战。
而他这边,已经动用了超过半数战力。
“这场仗,是硬拼。”
他心知:
如果不能尽快撕开一个口子,将他们阵线撕裂,他将不得不把最后的预备部队也投入进去。
他望着那仍如铁壁般的敌阵前锋,咬紧牙关。
“若我们要赢,就必须从这铁墙上破开一个血洞。”
……
太阳已升至天顶,整个平原都被晃眼的光线照得泛白。
湿润的晨雾早被无数奔跑与厮杀搅得干净,空气中只余沉沉的血腥味。
人类与兽人的正面战线已拉成一条几乎无法再延展的长弧,宽度将近四百步,贯穿大半个平原。
每一寸土地都堆满断肢、碎盾、折断的矛头与战死的尸体。
双方都已将近极限。
但他们谁也没有后退。
莫尔巴斯站在战线北端的斜坡岩台上,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战局变化。
“再不撕开口子,我们的战士就得拼光。”
他声音低哑。
斧盾兵、巨斧守、沸血战士、座狼骑兵他已将大半主力压入前线,仅剩的数百名战士与几十名血誓亲卫仍留在后方,是最后的“底牌”。
但现在,这张底牌已经快被逼到边缘。
“右翼狼骑兵已斜绕敌阵侧后,但被两列长枪阵拦下。”一名座狼骑兵匆匆回来汇报,“侧斜冲锋失败,伤亡不小,敌军方阵未乱。”
莫尔巴斯点了点头:“让他们回来,不要再尝试强撞。”
“那我们从哪儿突?”那名狼骑兵低声问。
莫尔巴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北境军团阵线虽然始终不曾动摇,但随着战斗进入第五轮正面冲突,他们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轮换。
那些原本在后方整备的第二战列、第三战列,如今已相继顶上第一线。
莫尔巴斯能清晰看出每一次盾列更换时的战术协作:先是斜列盾兵推进至前,掩护第一列后撤,再由长矛兵顶替缺口,以柔性阵线缓冲冲击,再迅速固化重盾壁垒。
整套动作如同流水,连兽人都很难在这当中撕出空隙。
但他还是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破绽。
人类的阵线虽然整齐,但他们轮换所需时间,正一点点延长。
从原先的三十息,到现在的近六十息。
这意味着他们也在消耗。
“他们也有极限。”他低声喃喃。
“那就压上。”
莫尔巴斯猛然转身,高声命令:
“将所有沸血战士后列投入正面以斧破盾!”
“将预备队的所有座狼骑兵调出,翻回主阵中翼,伺机插入!”
“后方所有战士预备。”
那一瞬,他的声音仿佛斧头劈开大地,在战阵之中激起一阵躁动。
裂喉氏族的战线再度震动。
后列那些喘息未定、伤痕累累的沸血战士,重整队形,再次提斧踏步入阵。
他们已非最初的状态,大多数人还在流血、伤势未愈,有些甚至已经身受重伤,但他们仍咬牙走入那片尸海。
他们没有怒吼,也没有口号,只有深深的喘息与死死盯住人类盾墙的眼神。
与此同时,座狼骑兵分出一百多骑,从右翼高坡兜回主阵。
莫尔巴斯亲自走下岩台。
他走进座狼行列前端,拍了拍其中一匹灰斑战狼的脊背,低声对这些狼骑兵喝道:
“再不破敌,他们就该压上来了。”
“你们从这插进去,不是为了杀多少人。”
“是为了……让他们的阵型溃散。”
狼骑兵们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凶光开始泛起。
这批狼骑兵,是他麾下最后一支未重创的队伍。
他要用他们,砸出这面盾墙的一道裂口。
此时,北境军团前线的压力也已达到峰值。
正面盾列已无法保持最初那般完美,士兵们的手臂越发麻木酸软,举盾不稳。
后列士兵换列时出现短暂迟滞,补位略显勉强,两翼弓兵早已停止射击,或是力气耗尽,或是距离过近。
但他们依旧咬牙坚持。
莫尔巴斯能看见,一名面容年轻的北境士兵被兽人一斧砍掉半截手臂,满脸鲜血却仍未退后半步,反而一矛直刺入敌人腹部,硬生生换命。
“就是这股劲。”
他咬着牙。
“这支军团是敌人的刀锋。”
“要撕破它得用命。”
就在这时,阵线中段传来一声震耳怒吼。
是沸血战士们的斧头,在某处彻底砸破了一整列人类盾阵,四五名北境军团的士兵被逼退数步,短暂暴露出后列补位空档。
狼骑兵正好从旁掠过。
灰色身影贴地冲锋,一百多名狼骑兵撕开长线,如一道风暴灌入撕口中央,瞬间搅得人类阵线一片大乱。
莫尔巴斯猛地抬起手臂,高喝道:
“就是现在!”
“全部压上全部!”
旗手的令旗高高挥动,最后一批未参战的战士全线出动。
他将所有预备队,一次性全部投入战场。
就连他自己身边,也只留下几十名血誓亲卫,独立于战线后方。
整支裂喉氏族大军的所有战力,终于在此刻,倾巢而出。
这一战,不留退路。
大地震动,斧影重重,鲜血横飞。
北境军团的战线开始响起越来越多断裂与重整的号令。
人类将领也察觉到了兽人的全力压上,开始动用最后一批预备队。
两军的“底牌”,终于同时被揭出。
而就在这最紧张的瞬间
莫尔巴斯的眼神忽然微动。
他的余光扫过背后那片空旷谷地,风中似有轻微尘线翻动。
他下意识皱眉,转头看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莫尔巴斯的目光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一抹原本应当空旷无物的后方。
一缕细微尘烟,从地平线尽头升起,顺着风势缓缓飘动,在空中拉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
那并不显眼。
与远方战火升腾的黑烟相比,它微弱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莫尔巴斯的呼吸,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那不是风卷山尘的自然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