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骑兵在快速穿越草原时,由马蹄与风轮掀起的烟尘。
“后方,怎么还有动静?”
他低声咕哝,嗓音带着罕见的沙哑与迟疑。
一名血誓亲卫注意到他的神情,皱眉问道:“族首?”
莫尔巴斯没有回答,只缓缓举起手,遮住额前阳光。
他死死盯着那道烟线,眼眶几乎未曾眨动,额头冷汗从头顶缓慢滑下,落入眼中,被他生生忍下。
那道烟线的源头终于在远方雾气中缓缓显形。
一骑,两骑,三骑……
是一抹泛光的重甲骑兵。
然后,是旗帜。
蓝底,鹰纹,白翼高扬。
不是北境军团的主阵。
是另一支部队。
他们出现的位置,正好位于裂喉氏族背后的开阔地带原本被认定为空地,也没有任何战况的方向。
而现在,一支骑兵部队,正在那里疾驰成线,正对着裂喉氏族的大军后背而来。
莫尔巴斯的呼吸彻底凝住。
一瞬之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可能:
是前方军团派出的迂回分队?
是后方山谷潜伏至今的残军?
不,不对,都不对。
这支骑兵太完整了。
不是残兵拼凑,不是仓促袭扰。
他们以锋矢阵列推开,速度稳定,阵型不乱,步调一致,骑枪与战旗齐举。
这是一支……
精锐的重甲骑兵。
“有多少?”他问。
声音低到血誓亲卫几乎听不清。
“看不到全数。”亲卫面色凝重,目光始终不敢移开,“至少数百……不……在千人之上。”
“他们是……早就在那边?”
“早已埋伏好的。”莫尔巴斯低声道,“等的就是我们全军压上、预备尽出这一刻。”
血誓亲卫睁大眼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我们后方没有任何预警,之前还巡视过……”
“他们不是之前来的。”莫尔巴斯斩钉截铁,“是昨日,前日甚至更早。”
“他们埋伏在那里,等了数日……只为这一击。”
风从侧面刮来。
原本焦热的阳光也仿佛随着这一支骑兵的逼近,忽然暗了下去。
莫尔巴斯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脑中轰鸣一片,耳边仿佛失去了声音,惟有那滚滚而至的马蹄声,像战鼓般轰击心脏。
他已无兵可用。
所有预备队早已尽数投入正面主战线,座狼骑兵也深陷前方泥泞的战场之中,一百余骑已化作泥海翻滚的一部分,根本不可能回援。
他自己此刻孤身立于后方空地,身边不过数十名血誓亲卫疲惫、满身尘土,眼中透着惊疑未定。
而敌人,已成百上千,铁甲齐备,骑枪如林,列阵如锋。
他们自后方旷野上奔袭而来,马蹄卷起漫天尘烟,宛如巨山压顶。
这不是骚扰。
不是策应。
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直指指挥中枢的斩首突袭。
伏兵。
真正意义上的伏兵。
在他尚未反应之前,就已蓄势待发,借着前线血战拉开缝隙,从战线最不可预防的后方,骤然杀至。
莫尔巴斯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握住斧柄,五指用力到骨节泛白,青筋绷起如蛇。
他没有惊惧。
但他的瞳孔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地收紧。
他终于看见了。
这,是他精心布设整场攻势中,唯一一处真正的致命破口。
而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他骤然转身,死死盯住一名亲卫,声音如钢锤钉铁,“后列所有座狼兵,立即回援后方!全线右翼,斜退!掩护中军阵尾!预备队尽出,立即回折!快!”
那名亲卫刚欲转身飞奔,莫尔巴斯却猛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按倒。
他的眼神,死死锁在那人眼中。
如冰、如铁、如绝境深渊。
“告诉他们”他的声音极低,却像滚雷沉沉砸出,“敌骑来了。”
“就在我们背后。”
战场节奏仿佛被这一变故硬生生劈断。
风从山口骤然倒灌,携带着血腥的味道,呼啸而至,战旗下意识地一颤,旗帜陡然转向,向北飘扬。
而那道正在逼近的骑兵尘烟之下,甲光如潮,枪锋如林。
他们快如雷霆,迅疾若风,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自裂喉氏族背后,直奔莫尔巴斯的位置而来。
这是斩首。
是终结。
莫尔巴斯没有退,他只是沉沉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中沉重的战斧,像是在与某个命运做最后的衡量。
身旁亲卫已开始重新列阵,有人冲向前方去传令,有人举盾准备迎敌,但他们皆明白这一战,不是他们选择的地点,不是他们准备的时机。
但那支敌骑,却具备了所有最致命的要素:
时间、地点、节奏
以及他莫尔巴斯,最脆弱的一瞬。
第230章 斩将夺旗
回到裂喉氏族与北境军团交战之初。
当莫尔巴斯带领裂喉氏族主军从谷地穿出,踏上那片广袤的平原时,整个战局的天平便已悄然生变。
他们以为,人类在山崖死守,是困兽之斗。
他们以为,攻山三日已逼出敌方的全部底牌。
他们以为,山上那支筋疲力尽的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穿谷而过。
可他们错了。
而这一错,源于他们未曾察觉的一个部署
一支沉默潜伏于谷地北侧的骑兵。
那是莱昂亲自调配、隐藏已久的锋刃。
早在数日前,当莱昂率领西境联军北上阻击之时,便已将整支队伍划分为步兵与骑兵两部份,前者随他上山据守,后者则被他悄然遣至谷北丘陵、林泽之中潜伏,按预定命令随时准备整编集结
两支重骑兵连队与十支轻骑兵连队共计一千二百余名骑兵,以连队为单位分散待命,行动始终隐匿于水泽与林带之中,不露踪影,不显旗帜。
这支骑兵并非一开始就驻扎于莫尔巴斯视野中的那处坡地,而是在裂喉主军穿过谷地遭遇北境军团之后,由莱昂亲自下山汇集、绕行转移,趁着敌军尚在激战之时,悄然调动至战场北侧背丘。
在山上坚守的那几日,莱昂曾多次登高远眺,每次停留在指挥台上的时间都远超于常人不仅为掌控敌情,也为暗中确认骑兵的布防与调动是否按计划推进。
他没有把骑兵带上山。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仗的关键,不止是在这座山崖之上,还在敌军全线压上、后方空虚之时。
他从未指望守山能击溃裂喉氏族那支数量超过万人、战力极其强横的大军。
他深知,如果将所有兵力投入守谷,将陷于被动防御,即便全歼了兽人先锋,也会被其主军主力围困拖死。
唯有留下一支可动兵力,始终不动,一旦敌军穿谷,就可由背后发动致命一击。
他所设的,是一道阻、一道诱、一道引将敌军拖入谷地,在山崖死守数日之后,引得敌人误判他已筋疲力尽、物资告罄,从而贸然舍弃崖上守军,全军穿谷。
这支骑兵的构成也并不如敌人所想的那般全为重骑兵。
事实上,这支骑兵部队中,只有最前方的两百人,是真正披挂重甲、持骑枪冲锋的重骑兵。
而后方十支连队,则为轻骑兵。
这些骑兵并不佩重甲,但他们机动灵活,皆配短弓、长矛、马刀,战术任务并非破阵,而是围击、追杀、牵制与压制。
也正是这种混合配置,令这支骑兵部队具备极强适应性。
既能正面破阵,又可转入游击支援。
而莱昂对他们的战术使用,也恰恰围绕此点展开。
整整三日,他们蛰伏在林中未动。
这支部队,如同被封入鞘中的利刃,等待拔出的时机。
而这一切裂喉氏族一无所知。
他们没有看到山北丘陵偶有翻动的草影,也未察觉那道谷口外荒坡竟在数日前被人清理出缓坡路径。
因为他们已将所有目光与兵力,投入了前线。
莫尔巴斯对敌人正面战线的判断几乎毫无纰漏,但唯独这支骑兵,他未能察觉。
原因只有一个。
这支骑兵,从未出现在他设想中的“主战场”上。
他们没有防守,没有正面交锋,没有掩护,只是静静地潜伏在一个敌军最不会回顾的位置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