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勉强点头,右臂试图抬起却被锁链拉住,微微发出铁索响动。
“我们……原本……血气。”
“那是……流在骨里的火,能烧伤仇敌,能裂石开甲。”
“是战士的力量。”
“但来了……血气不听话了。”
“像是睡了,像是……被压下去。”
“只有很小的人……还能叫一点出来。”
“我……杀过十几场后,才感觉……它醒了,微微。”
“但也……没有以前强。”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我们战主……没来。”
“他还在门那边,看着我们先打。”
“他说,我们是‘踏火者’,先走,先死,先开血路。”
“等我们把这边……踩出一条骨路,他就带剩下的来。”
“那时候……整个战盟,整个……会过来。”
“你们的国、你们的墙、你们的天……都会被火吞。”
说完这句,兽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头垂在铁链之间,像是把体内最后的火种也一并吐了出去。
一时间,大殿内没有人发出声音。
那些王国权贵、军团主将、大臣高官、上层贵族,一个个望着笼中那名瘦削但依然威压不减的野兽,仿佛望见了远方正在燃烧着的地平线。
莱昂仍站在原地,眼神冰冷。
他曾在南境的焦土之路上走过,在维尔顿的城中听过亡者哀嚎,在林泽与狼骑一路搏杀他知道这些敌人有多疯狂、有多不惧死。
但现在,他才明白:
那疯狂之中,藏着的是意志。
那不惧死的背后,是宗教般的使命。
他们不是流寇。
不是走投无路的野蛮。
他们是军队,是信仰,是一场为他们所谓的“战主”而进行的圣战。
而且这,仅仅只是开始。
沉影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燃油灯的火光在墙壁上无声跳动,勾勒出每一名王国要员脸上的阴影。
有的人下意识移开目光,有的人死死盯着笼中的那头“野兽”,有的人垂首不语,眼底闪烁着无法掩饰的震撼。
没人发问。
因为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那些语法错误、发音粗劣的句子中,所传递的内容,已远远超出任何一场常规军事汇报的范畴。
他们从未想过,这场战争的背后,竟有一整座世界的沉默推进。
兽人不是“逃荒者”,而是“开路者”。
他们不是弱者挤入人类的土地,而是强者试探另一片战场。
而那所谓的“战主”那个统领十三大氏族、发动“万血献祭”、能撕裂空间穿越世界的人此刻尚未降临。
莱昂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言,只是用沉默锁住自己的思绪。
眼前这口囚笼,不再只是一个关着野兽的铁牢,而像是一道豁开的门门后,是异世界涌出的炽热气流,是未燃的火,是成千上万即将踏足人间的铁蹄。
兽人已死伤无数。
可他们的主力,根本还没真正到来。
他心中浮现出维尔顿城那血染街巷的画面,浮现出哈卡尔要塞中死守数日的士兵们,浮现出那些在林泽战死后只剩断刃的同袍……然后他意识到:
那些仗,仅仅只是与兽人先锋的战争。
查尔斯三世仍站于殿中央。
他眼神冷峻,眉梢微敛,整个人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纹丝未动。
直到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他没有看向兽人,而是目光扫向一旁的费尔南。
费尔南沉声答道:“属下亲自从维尔顿将其押送至此,沿路每日试问数次,内容皆无更动。而且,除他之外,还有几名俘虏亦有相似供述,只是语言掌握不如他清晰。”
一名身着华袍的大臣皱眉道:“兽人固然凶悍,但是否可能在编造神话?或是他们内部的图腾传说,被夸大为现实?”
费尔南摇头:“他们不懂神话一词。他们说的‘战主’,与我们理解的王不同,更接近一种……血誓的源头。他们对他没有敬爱,只有绝对服从与恐惧。”
“我曾用死亡威胁这名兽人,要他捏造一个‘战主已死’的说法,他宁可咬断自己舌头。”
众人神情再次一震。
国王略一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寒光。他转向站在更远处的一名王国老将,沉声问道:
“若真有十三个氏族,五个已来,八个未至,你如何看?”
那位老将神情沉重地躬身道:“陛下,若其说法属实……我们目前的战局,仅面对不到一半敌军;而且是缺乏血气之力的削弱状态。可即便如此,南境多地陷落、维尔顿几近崩溃、东境粮道告急、王都必须靠数次征调维持兵源。”
“若八大氏族后至,而血气亦复苏……臣不敢断言王国还能撑多久。”
他最后一句并未拔高,却像是一柄斧子,落在沉影殿众人心头。
财政大臣也低声插言:“我们已开支三季军备储粮,第四季税尚未征齐……”
“闭嘴。”查尔斯三世冷冷道。
他并未怒吼,声音甚至平静,却令那名官员瞬间噤声。
他沉默片刻,忽然回头看向莱昂。
众人目光随之而转。
“莱昂。”查尔斯三世开口,语调没有一点波澜,“你曾在南境独抗兽人先锋,在维尔顿率部固守,之后在西境伏击林泽、击斩敌酋又是你。”
“你与他们交锋最多,你……怎么看。”
沉影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团长发言。
他们知道他是从战场中杀出来的,知道他不是学院里只会背战术地图的书呆子。
他是用长剑和火焰撕开兽人胸膛的人,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到这里的人。
莱昂没有立刻作答。
他缓缓踏前两步,目光看向那只仍旧垂首不语的兽人。
良久,他开口:
“我曾在初返维斯堡的夜战中见过一个兽人首领,他仅凭一柄斧头,连杀数名重甲骑士,如同杀鸡。”
“我也曾带人围猎过狼骑小队,那些畜生在失去主人之后照样凶残反扑,悍不畏死。”
“他们不是散兵游勇,不是失序群体。他们有营地、有图腾、有信仰、有共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却压不住隐隐的寒意:
“如果果真如他所说,这居然还是他们最虚弱的状态……”
莱昂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整座殿中鸦雀无声。
那名仍在铁笼中的兽人,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嘴角隐约浮出一丝模糊难辨的笑意。
查尔斯三世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缓缓坐回王座,将权杖横放膝上,仿佛沉入了某个更深的判断之中。
沉影殿的火光晃动不止,映在所有人心头的,是一片尚未抵达、却已逼近边界的暗影。
第249章 商议对策
沉影殿中,寂静仍未散去。
兽人的声音已经彻底停下了。
他仿佛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一并丢入了那段叙述之中,如今只是低垂着头,靠着铁索支撑着沉重的上半身,沉默如死。
而这段令人心寒的供述,却仍在殿中众人心中回荡不止。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低语,一个从异界血河中走来的叙事。
气氛凝滞在一片无声中,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
殿内火把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神情肃然的面孔,没人说话,没人移动,沉默像一块石碑,沉重地压在所有人的肩头。
直到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靴步声,在石砖地面上缓缓响起,每一步都像踩碎了沉寂,踏破了空气的压迫。
“既然……我们已知真相,”
一道铿锵男声打破了死寂,语调低沉,却直入人心,
“那为何不主动出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话之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身王国红纹制式甲铠,身姿高大挺拔,眉宇凌厉如刃,双目神彩凛然。
那是艾格尼斯原北境军团副统帅,如今第五军团的统帅。
这个名字在王国军中无人不识,他出身北境军事名门,,战功显赫,是王国军中少数主张“主动进攻”的强硬派代表。
他的脚步声在殿中回荡,仿佛也将他那股不容质疑的锋锐气势,一并带入这原本死寂的厅堂。
“我不是意气用事。”
艾格尼斯目光环扫,声音清朗,语调却沉稳得出奇。
“我承认,这些兽人确实强悍。他们狂热,不惧死亡,兵锋之下,我们也付出过血的代价。”
他停顿一瞬,转头望向那座铁笼。
铁笼后,那名兽人正蹲踞着,浑身裹着沉重锁链,黑绿皮肤在火光中泛着油亮寒光。
尽管身陷囚笼,他身上那股压迫感依旧未曾完全褪去,像一头尚未死去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