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尼什领着战士扛起捆缚的冯波尔高,用黑布蒙住头脸,将他悄然押出西侧小门,一路向山林方向撤离。
而整个遗命团的主力,也如夜色中溶解的锋刃般,陆续从暗道退入林间,兵分数路悄然撤离。
没有一人高声喧哗,没有战旗,没有欢呼。
只有悄然流动的命令、冷静执行的动作,以及那一层未散的杀意,隐伏于泥土与雾气之间。
马列索夫城堡,重归死寂。
莱昂站在中庭之中,独自一人望着逐渐泛白的天色。
他的眼神终于放松了一瞬。
这一夜,他亲手手刃了杀父仇人,解救了旧日的友人,洗净了梦魇般的一段过往。
但他知道,这并不是终点。
这只是复仇的其中一步。
他将目光转向远方那片尚未明亮的东方天幕,仿佛透过黑云看见了那座远方的修道院。
塞德莱茨。
他还得回去。
那里,还有他的“身份”、他的伪装、他的潜伏,还有那个他迟早要亲手清算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鲜血洗过的城堡。
寒风拂面,莱昂披上斗篷,转身离去。
身影渐渐没入雾中,如同未曾来过。
而这场夜袭,也将被掩盖于沉默与血迹之间,无人知晓是谁主导。
……
当日清晨。
塞德莱茨修道院内,晨钟响起。
年轻的骑士学徒们揉着睡眼,依次进入剑术馆等候教习。
王室指派的剑术大师如期出现在内庭长廊。
他披着那件略有灰尘的斗篷,腰间佩剑,面容冷峻、神情沉静。
没有人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学徒们只知道,当莱昂站在那里时,他的目光如猎鹰般凌厉,令他们连呼吸都安静几分。
而莱昂自己只是略略将袖口拉平,望着那些学徒,平静开口:
“排成两列。”
“从左到右,轮流刺击。”
没有人知道,昨夜的马列索夫城堡曾有火光、血迹与怒吼。
更没有人知道,这位站在他们身前指点剑术的“王室教官”,刚刚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并将西格斯蒙德的左膀右臂之一活捉送走。
这一切,埋入晨雾与朝露之间。
莱昂站在光与影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但他的心里知道
仇还未报完,梦还未醒。
第273章 忠诚的假面
库腾堡的风在石垛之间回旋,把秋末的寒意一层层压进城堡的内庭。
天光尚未完全跃出地平线,意大利宫外的钟声便已敲响。
沉重的铜音沿着石板街道滚动开去,把半梦半醒的城市唤醒,也把一场蓄势已久的盛典推上舞台。
这是一场王权的宣言。
冯奥利茨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西格斯蒙德的权力版图,溅起无数波纹。
冯波尔高被活捉的消息,更在贵族与军队间引发猜测与暗流。
这两人都是西格斯蒙德手中最信任、最倚重的下属,一个在边境镇压反叛无往不利,一个在政治场上清除异己手段狠辣。
如今,一个尸骨未寒,一个生死不知,王权原本坚不可摧的外壳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西格斯蒙德绝不能容许这种裂缝扩大。
在他的认知里,权力的强弱,从来不单由手中军力决定,而是取决于敌人和盟友对你的“印象”。那是一种必须维系的错觉王不可侵犯。
一旦这层印象开始动摇,敌人就会试探,盟友便会犹豫,原本稳固的秩序,将在暗地里一点点崩塌。
所以,他需要一场迅速、公开、且足够震撼的宣示一场能让所有人重新相信王权依旧稳固无比的仪式。
御前比武便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仓促筹备。
这绝不是单纯的娱乐或庆典,它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立威行动,是一面挥向权力裂缝的铁锤。
地点被选在库腾堡的意大利宫内,时间安排在秋末的一个晴日,借助冷冽清新的空气与高悬的日光,让武备的锋与王权的威严一同呈现。
邀请对象极为广泛:
本地的波西米亚各大贵族,既要让他们亲眼看到王的力量,也要警告那些暗怀不轨之心的人。
德意志诸侯与匈牙利使节,他们中有人是潜在的盟友,有人则是对手,西格斯蒙德需要让他们回去后带着敬畏与顾忌。
甚至还有意大利的商会代表与教廷派来的观察者,他们的见闻将会在欧洲的宫廷与市集间迅速传播。
这是一场政治秀,但用的不是言辞,而是钢铁。
比武场的布置从前一日黄昏便已开始。
意大利宫内庭原本是石板铺地,两侧长廊下列着整齐的廊柱,此刻中间的空地被铺上细沙与松皮,减少打斗时的反弹与滑倒。
四角搭起观礼高台,用红与黑相间的幔幕围成方形,象征权威与肃杀。
场地外围的戒备比平时任何一次庆典都要严密。
第一圈是王室近卫,手持长戟,排列得如同一道无缝的墙。
第二圈是库曼战士,身披镶钉皮甲与锁甲,手握弯刀,周身杀意逼人,不容轻视。
最外圈则是步兵与侍卫混编,负责看守所有入口,防止任何未经许可的人接近内庭。
这种层层防护,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向每一个在场的人传递一个信息王座周围,没有人可以轻易触及。
当晨光洒下,贵族们陆续登上看台。
波西米亚的大领主们坐在正对王座的主位席,披着带家纹的斗篷,胸前佩挂金链与宝石。
德意志与匈牙利的使节则被安排在王座右侧的位置,方便他们近距离“欣赏”西格斯蒙德的威仪。
意大利商会的人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视野虽稍逊,但足够让他们看清每一次剑光与碰撞。
教廷的观察者则在左侧,他们的长袍在冷风中微微摇曳,目光冷静而专注。
贵族席上,低语与寒暄交织着,金属甲片的摩擦声和剑鞘的轻响时不时打断交谈。
人们表面上闲谈着战马的血统、钢材的产地,实际上眼角都在不时瞥向王座与场地他们知道,今天的“表演”,与未来波西米亚的政治格局息息相关。
西格斯蒙德在鼓声中出现。
他身着深红色的礼袍,外罩一件短甲,象征武力而非战斗所用。
他头戴金冠,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身后跟着几名侍从与持令官,手中托着王座的徽剑与象征奖赏的金环、锦章。
他走到高台中央,坐下。
这个位置不仅让他可以俯瞰整个比武场,也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在失去了奥利茨与波尔高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俯瞰的姿态。
今日的比武流程已经公布:
先由各地贵族推举的青年骑士进行多组对战,展示各家武备。
再由意大利宫近卫与库曼战士进行混编战术演示,显示西格斯蒙德麾下战士的协调与冲击力。
最后,压轴的一场,将由“王室剑术大师”莱昂,对阵西格斯蒙德的近卫统领查巴莫尔纳尔。
这一安排看似只是礼节性的收尾,实际上是全场的高潮与定调。
查巴莫尔纳尔是西格斯蒙德的心腹,统领王室近卫,久经战阵。
莱昂则是最近由西格斯蒙德亲封的剑术大师,被尊称为“波西米亚剑圣”,技艺已被无数次证明。
在西格斯蒙德的设想中,这场收尾的真剑比武,将向全场昭示即便失去了奥利茨与波尔高,王权依旧手握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他依然手握重兵,没有失去真正依仗的力量。
莱昂站在内庭东侧的待战廊下。
今日他穿着的是全副板甲从头盔到足甲,没有一处裸露。
板甲表面经战场锤炼的钢色泛着冷光,关节处的链甲灵活嵌合,既能保证机动,也能承受重击。
他的左臂护甲边缘特意加厚,这是为了硬格部分攻击,能以防护换来进攻距离。
肩甲宽而顺滑,护喉与颈甲紧密贴合,最大限度减少致命空隙。
这些,不仅是为了应对今天名义上的“真剑比武”,更是为他心中那场可能发生的孤身血战做准备。
剑是他惯用的那柄长剑,父亲马丁留给他的遗物。
剑鞘斜挂在腰侧,便于全副武装下迅速拔出。
莱昂一遍遍确认盔甲与武器的状态,每一处扣环的松紧、每一块护板的贴合度,都要与身体融为一体。
阳光终于越过屋脊,照亮了比武场的沙土,也照亮了莱昂身上的板甲。
他缓缓呼出一口白雾,手掌搭在剑柄上,感受那熟悉的冰凉与力量。
今天,这副全副武装的身躯,将是舞台上的“忠诚之剑”。
而在他心底深处,这副武装也是另一种预备一旦舞台的剧本被他亲手撕碎,它将是他杀到最后一刻的依仗。
……
“意大利宫近卫统领,查巴莫尔纳尔!”
“王室剑术大师,莱昂!”
司仪高声报名,两个名字在幔幕与石柱之间回荡
两道全副武装的身影自相对的廊下缓步而出。
盔甲的接缝在步伐间轻响,像两柄未出鞘的刀在空气里互相问候。
查巴比莱昂更高大壮实,他右手持长剑,左手圆盾贴身这是战场上最简练也最难攻破的组合。
面罩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沉稳呼吸在起伏,稳定得像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