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相距十二步停下,剑尖斜垂、彼此行礼,阳光把两柄剑的寒芒同时照亮。
“比试开始”
司仪一声落下,鼓点骤停,现场安静得只剩呼吸。
第一回合。
查巴先探一步,圆盾斜挂胸前,长剑从盾边外滑出,带着正统骑士的厚重直压。
莱昂没有退,他将剑身平举,以刃背轻贴对方剑脊一推,借力把这一下厚重的试探卸掉,脚尖顺势向外一点,身形错开半侧。
第二回合。
查巴收势极快,盾缘上挑,试图掀起莱昂的剑路。
莱昂手腕微沉,剑脊在盾缘上一“咔”止住,随即快若呼吸地“贴、滚、切”贴住圆盾的弧面向内滚切,剑锋从盾背边缘撩起,直指对方颈甲下沿的软缝。
查巴肩甲一抖,以盾后沿一撞,将这道险角压散,长剑顺势横扫,铿然擦过莱昂胸甲前棱,火星在钢上跳了一个弧。
观礼台传来一串克制的低叹。
懂的人看得明白:两合之间,皆是真招若非盔甲与克制,这两处已足见血。
第三回合到第五回合。
双方加快了骨子里的节奏,却仍谨守“御前比武”的分寸。
查巴以“墙”逼人:圆盾不断变角度推进、压迫、切断莱昂的躲避路线;他的剑势不求花巧,只在缝隙出现的瞬间直取中门,从不贪第二剑。
莱昂以“水”化墙:步伐几乎不发声,凡盾缘压来,便以刃背黏住、以护手勾住、以剑脊滚出,反借对方推动而转位。
他的剑在查巴的盾与剑之间不停“缠、带、崩”,每一次交错都不拖泥带水。
第六回合。
查巴突然变速,大步压身,圆盾贴胸,长剑从盾后猛刺。
力道之纯粹,像是以一整面墙突然向前倒下。
莱昂没有闪避,他左臂抬起厚加的护板硬挡这记直刺,钢与钢相撞发出闷响,长剑在护板上滑出一道划痕。
他同时以右手长剑由下向上“挑托”,贴着对方剑脊把力道抛高,趁查巴重心未及回收,跨小半步入其侧门,剑锋即将掠过腋下缝隙。
查巴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
圆盾猛然回转,盾面自内向外一拍,将莱昂的剑“啪”地压下。
他膝关节向前一顶、肩甲一撞,硬生生把莱昂撞退半步。
两人盔甲在一瞬间贴到一起,沉重得像两块山石相互碾压,呼吸隔着面罩都能听见。
台上有贵族脱口而出:“好!”随即自觉收声。
这是军阵里的力道,不是舞台上的花招。
第七至第十回合。
查巴开始调动步法,逼使莱昂在内侧转圈,企图将其“圈死”。
莱昂反其道而行之,不抢中心,专走边线,以最小的步幅保持“进退都有门”。
他的剑与查巴的剑在半空中一次次交错,擦出短促、尖细的声音。
甲面上零星的火点被阳光吞没,又迅速燃起。
某一瞬,莱昂剑锋贴着查巴的肘甲划过,留下一道纤细的痕。
几息后,查巴的剑也在莱昂的胸甲上刻下一道白印。互有所得、互不冒进,两人把“真剑决斗”与“御前比武”的边界拿捏到毫厘。
第十一回合。
莱昂主动增速。
他先以“拍挡”轻轻击开查巴的剑脊,剑身沿着圆盾外缘“滚切”上爬,护手在盾缘上一勾,整柄剑像被“挂住”一样突然转向剑锋从上往下直切面罩的眼缝。
查巴半步后撤,颈甲下沉,面罩上沿“当”地一声被划起一道亮线。
若无面罩,此刻恐怕已血花四溅。
查巴不退反进,圆盾前探、长剑顺势压落,欲以“合身贴靠”打断莱昂的速度。
莱昂左肩一沉,用加厚的护板去“顶”对方的盾边,硬生生在贴身里创造出一线缝隙,长剑“咔”的一声钩住查巴的护手,把他下压的重心拖斜半寸足够出杀招的角度,却被莱昂在一瞬间收住。
两个人同时止步。
彼此心里都明白:再深半寸,就不是比武,而是搏命。
四周静得出奇。
司仪看了王座一眼,抬手做了收势的手势。
查巴微一点头,圆盾外展,长剑下垂,先行退半步,以礼示意“可止”。
莱昂剑尖轻触沙地,顺势收回,向查巴行礼。
两人分立两侧,盔甲上沾着细沙与细小的划痕,胸口起伏却依旧均匀。
鼓声重新响起。
不是狂热的喧哗,而是像潮水一样的、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推来的赞许。
懂行者在私下点头:这是真刀真枪下的最高水准,能杀,但不杀;能胜,却不以胜求名。
查巴转身退至近卫列中,圆盾一翻、剑入鞘,站回原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有他面罩后的目光比先前更凝重,在沉默里给了莱昂一个只属于剑士的承认。
司仪引着几名内侍向莱昂走来。
礼仪冠冕、托盘上的锦章与金环在日下闪耀国王赏赐的环节到了。
按例,压轴的真剑比武落幕后,“王室剑术大师”当着四座之众受赏与宣誓,这一刻不只是对个人的礼遇,更是王座对“技”之收拢:
技艺属于王,荣耀属于王,掌声也属于王。
第274章 剑指王座
莱昂收剑入鞘,变得异常安静。
他踏上通向王座的石阶。
靴底在石上落下脚步声声音不大,却回响得清晰。
直至来到第三级台阶,他被示意不能再向前。
莱昂单膝跪地,甲片与石面轻轻触碰,发出一声低响。
托盘被内侍恭恭敬敬举起,金环与锦章在他面前停住。礼官开始念那串人人都背得下来的词:忠诚、荣光、秩序、王权。
莱昂抬头。
王座上的西格斯蒙德垂眸俯视,金冠在光里微微发亮,眼神平静到像是画上去的。
那是高位者的目光,淡薄、冷硬、习惯了俯视每一张脸。
莱昂在盔甲里呼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热与冷在这一息间交替。
他能感到左臂护板上那一道查巴留下的凹痕仍在隐隐发麻那是战斗的余韵。
他也能感到王座之下的空气像被拉紧的丝,等着某一只手指去拨动。
礼官念到“宣誓”二字,托盘向前送出半寸。
按礼,莱昂应当抬手接过金环,俯首称是,口诵效忠。
但莱昂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下巴,隔着阳光与幔影,让那声音清晰地落在王座前。
“陛下。”
礼官的声音戛然而止,内庭的空气仿佛被寒意凝住。
莱昂的声音不高,却似刀锋缓缓划过冰面,寒意随之渗入每一寸寂静。
“你纵容库曼人在波西米亚烧杀掠夺,血染田野与村庄。”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平民”他盔甲里的喉结微动,语气依旧平稳,却压得人透不过气,“也曾是你宣称要守护的臣民。”
幔幕后传来一阵微风,旗角在空中轻轻一摆,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声息。
西格斯蒙德的眼神不曾起伏,指尖缓缓离开托盘上的金环,他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唇角浮现出一抹傲慢至极的冷笑。
“臣民如草芥,王权天命不可动摇。若要守护王国,就必须以铁与火铸就秩序。”
“至于代价不值一提。”
莱昂缓缓起身,铠甲在光影中直立如山。
他的手指紧扣在剑柄上,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清冽得像冬夜冰泉:
“那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的性命,同样会被他人握在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凌厉如寒光逼视:
“就像那些被你抛弃的平民,那些被你践踏过的土地。”
下一息,鞘口清啸,长剑出鞘。
金铁之声像一道白光劈开天空,观礼台上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呼吸、所有的心跳,一起被这声响猛然攫住。
近卫第一排的长戟在同一时刻齐齐抬起,戟锋指向阶前,库曼战士的手落在军刀与弓上。
莱昂立在第三级台阶上,盔甲与剑在阳光中冷冷发光。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四周,他的视线只有一处王座之前,那个被金冠环绕、被万人仰视的脸。
王阶之下的沙土在瞬息间被长戟的戟锋和甲靴踏得飞溅。
近卫像收拢的铁闸一样向前合拢,戟刃的寒光在阳光与幔影之间闪烁,交错成一片凌乱的光网。
鼓声断绝,空气像被掏空,耳边只剩金属的低鸣和急促的靴声。
但在莱昂的感知里,这一切忽然被剥去了喧嚣
呼喊、甲片碰撞、旗帜飘动的“嘶”声,全部远去了,像被沉进水底。
他的眼前变得极其清晰每一名近卫的步幅、戟杆的微颤、护喉的缝隙、握柄的松紧,甚至呼吸的节奏,仿佛都被一根根细线钩勒出来。
这不是怒火燃烧的“狂热”,而是另一种冷冽的专注。
心流。
剑与意志,在这一刻合为一体。
他不再需要思考每一步该怎么走,脚会自己找到最稳的落点,剑会自己找到最薄弱的破绽。
第一排近卫冲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楚分辨
最左侧那名持戟者重心稍偏在前脚,说明下一步他会先探戟刺向腹部。
中间那名脚步较慢的,右脚比左脚略微外撇,这是习惯先以斜刺试探而非直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