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半不行。”莱昂的声音很冷。
他看着账簿上的那些数字,语调却像在点数活人而不是物资:
“士兵们刚经历恶战,他们需要的是足够的食物,而不是连饭都吃不饱。火药先把受潮的翻出来,拆桶晾晒,木匠重新制桶,内壁刷蜡。炮弹如果不够,就把城里能拆的铁物件都收来,重铸。”
军需官犹豫:“可这样,要是引起城里工坊的不满”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莱昂的目光一瞬冷冽,“谁若不愿出力,就让他亲眼看看昨夜倒下的那些尸体。所有人都该明白,这事关整座要塞存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话音落下,石厅里只剩下笔尖沙沙的记账声。
……
下午时分,一名军务骑士自布尔瑟堡驰来,将一卷文书呈上。
红蜡上印着狮鹫与长矛交缠的徽记亚文公爵的私印。
莱昂展开文书,字迹清晰而急切:
“阿伦斯坦要塞所有军需与征调,由瓦伦西亚第七军团长全权裁决。”
“布尔瑟堡开仓一半,沿河诸镇全部开仓以供前线。”
“各乡镇铁匠、木匠、皮匠、车匠,按户籍抽调,送往要塞听用。”
“十五岁以上男子皆可征召,不足以上阵者,充作搬运、修垒、守夜之役。”
末尾潦草的笔迹显然是仓促加上的:
“若有抗命,第七军团可依战时法处置。”
莱昂看完,神情没有丝毫起伏,只将文书推到军需官面前。
“拓五十份印章,立刻派采调官向周边分送。”
他顿了顿,语调冷硬:“若有人拖延、拒绝、囤积,直接封仓,带人走。若有人敢反抗,带尸体回来。”
军需官抬眼看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应下。
……
暮色降临时,要塞内的打铁棚已经火光冲天。
原本用于修农具的炉火,如今被添柴添炭,烧得炽烈如同张开的血口。
铁匠们赤裸着上身,挥锤敲打着从城中搜集来的铁器破车辕、旧门铰链……只要是铁制品,全都被丢进火里重熔。
瓦伦西亚来的炮匠蹲在炉边,指着熔化的铁液大声吼:
“先铸炮耳和钉子!炮架轮缘也要加铁箍,不然下次轰击,反震会把车轮劈开!”
亚文的工匠头目擦了一把满脸的汗与煤灰,低声咕哝:“我们的人手都被拉去守墙了,炉子没人烧”
话没说完,军需官已把一枚拓印的公爵印章拍在工作台上:
“每家出一人,不管是谁。城里的马具铺、皮匠坊、木工坊,全数抽调。炉子今晚不灭,谁敢停火,军令处置。”
铁匠盯着那枚印玺,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把自家十七岁的儿子推到火旁:“烧炉子,他来,我亲自上锤。”
于是,炉火更盛,火花飞溅。
叮当声整夜不息,仿佛是战鼓在敲响。
……
要塞西侧的谷仓终于被开启。
潮湿的谷粒散发着一股霉酸味,谷仓执事面色惨白:“这些是冬粮,本应留到春耕”
军需官冷声打断:“春耕?现在已经是危急存亡的时候了。若前线失守,你们哪来的来年?”
最终,谷仓开封,粮袋被一袋袋抬出,登记后分拨。
盐窖也被撬开,堆满白色结晶的石室映入眼帘。
盐,不仅是腌肉与饮食所需,更是救治伤员的要命之物。
当伤兵抬到盐水里清洗时,嘶吼声刺破夜空,却也让更多人活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粮与盐,便是城池能否再守下去的关键。
……
翌日清晨,第一批被征召来的民夫鱼贯进入要塞。
他们并非人人握刀执矛,而是被分成不同队列:
一部分背起木料和石块,去修补断垛与外墙;
一部分推着独轮车,搬运柴薪与水桶;
更多的人被带往鹿砦前,挖浅沟、立木桩、编柳笼。
莱昂站在石阶上注视这群新面孔。
农夫、铁匠学徒、商贩之子……他们眼中既有惶恐,也有茫然。
他没有将他们送去城墙上,而是冷冷吩咐军官:
“让他们干活。能抬伤员、能挖沟、能运粮,就是战力。不要想着让他们拿长枪站在阵列里他们做不到,也不该做。”
一名亚文公国的将领愣了片刻,低声问:“那他们……何时才能成兵?”
莱昂看都没看他,声音像铁:“等我们有余力再说。现在,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第七军团的士兵能专心休整到下一战。”
……
夜色再次降临,要塞的火把一盏盏亮起。
新征的守夜人摇响木梆,沉闷的声响划破寂静的街道。
指挥厅中,莱昂站在地图前。
他冷声总结:“补给已开,匠人已调,民夫已征。但这一切只是支撑,不是力量。真正能守住要塞的,仍然是我们。”
他停顿片刻,望向众人,目光如铁。
“记住,我们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城墙。”
“若我们退了,所有的补给、民夫、匠人,都只是垫尸体的柴薪。”
“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不管再死伤多少人,我们必须稳住。”
“这是命令,也是誓言。”
厅中静默如死。
无人敢出声。
只有油灯在风中摇曳,把每一张面孔都拉得阴影重重,动也不动。
第292章 落日岛之劫
就在阿伦斯坦要塞的炉火昼夜轰鸣,铁水倾泻不止,谷仓被尽数开启,士兵与民夫在残垣之间奔走之时。
第七军团的将士们却并不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瓦伦西亚王国最西端的落日岛这片孤悬海外的疆土,正被另一场黑暗悄然吞没。
落日岛,矗立于西海汹涌波涛之中,常年风急浪涌,海雾不散。
它孤立却险要,自古被视作西海岸的天然屏障,也是王国通向外洋的第一道关隘。
凡是出海的船只,大多都要自其港口经过。
也正因如此,这片荒凉却至关重要的岛屿,成了王国西境的咽喉防线。
然而,就在莱昂率领第七军团驰援亚文公国、王国上下的视线尽数投注在东线战事之际,王国最西端的落日岛却在无声的海潮中,迎来了属于它的浩劫。
……
初夏的海风夹杂着湿冷的雾气,扑打在城墙与灯塔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暮色逐渐吞没天际,惟有海平面上残存的一抹暗红余晖,宛若一道血痕,挂在波涛翻涌的天边。
城头的巡逻兵裹紧披风,手中紧攥长矛,打着哈欠走过城垛之间。
对于他们而言,这里不过是无尽枯燥的驻防之地:
三千余名守军,编制为一个完整的步兵团,分散驻守在城堡与几处港口中。
日复一日的巡逻与号角,早已消磨了守军士兵的警惕。
可就在此刻,望塔的铜钟被猛然敲响,沉重的钟声骤然撕裂了海雾中的寂静。
“东南方海上发现不明船只!”
短促急切的号角随之在夜空回荡。
海风仿佛也骤然一紧,吹散了士兵们的倦意。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黑沉沉的海平面。
起初只是几点模糊的黑影,在风浪间若隐若现。
可随着夜幕愈加深沉,那些黑影不断涌现、连成一片,桅杆的轮廓逐渐从雾气中浮现出来,如同一片阴森的森林正自海上逼近。
火把点亮,映出了那些船只的轮廓。
最先映入眼帘的船只,对于守岛的士兵们而言并不陌生,那正是瓦伦西亚人再熟悉不过的线条:
宽阔的甲板、修长的船体、双桅三桅的比例……那是他们自己的船型。商船、渔船,甚至还有改装过的旧军船。
桅杆上却悬挂着撕裂拼补的兽皮帆,暗绿斑驳,粗糙丑陋,犹如怪物的皮肤,仿佛把原本的海船硬生生扭曲成了某种诡异的战舰。
城头上的士兵们一阵错愕,随即传出疑惑的低语:
“那是……我们的船?”
“神啊……那些船是怎么回事?”
很快,随着目光再远处凝聚,他们看到了混杂在其中的少量异类:
几艘船体笨重、甲板粗陋的庞然大物,那才是兽人新造的船只,船首绑着铁制的撞角,形如巨兽獠牙,显然为破岸登城而生。
“这不是商队!这是舰队!”
声音在城墙上战栗般传开。
那不只是几艘孤零零的船,而是一整片密集的黑影,层层叠叠扑来,纵是匆匆一瞥,也至少有上百之数。
战鼓声忽然在海面轰鸣,震得海浪都像在颤抖。
火光摇曳间,能看见船头站立的巨影绿皮肤、獠牙狰狞的兽人,高举战斧与长矛,咆哮震天。
“号角!所有营队立即集结!快!”
主堡内,落日岛的守军指挥官,步兵团团长布兰特将军,猛然从地图前起身。
他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贵族将领,出身于军事世家,铁灰色的头发和浓重的眉毛让他看起来始终严肃。
营帐里散落着尚未整理完的军报,他却再顾不得,披上盔甲,抽出佩剑。
“传令各营统校:即刻整队,驻守西岸防线!各连队列尉带人登城,火油、投石机全数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