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储步速不快却不曾停歇。
他边走边对随行的两名侍卫简短发令:
“去找我叔父不必劝他撤,只请他看一眼城内的景象。让他自己决定要做哪一种贵族。”
侍卫领命而去。
王储独自穿过最后一道拱门。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走廊里的喧嚣与惊惶。
眼前豁然开阔宫前广场在烈火与夜风中展现出它最后的肃穆。
火把沿着石阶与墙垛连成一条条炽烈的金线,风声卷过时,火焰一齐摇曳,像是无数柄刀锋在黑暗里闪动。
广场上,盔甲层层叠叠,在火光下映照出一片寒铁的海洋。
禁卫军的长矛齐齐竖起,森然如林,自中央一直延展到石阶最边缘。
矛尖在火光中闪烁,寒意比焰火更盛。
从高处俯瞰,能见到下方雾海正无声翻涌。
雾间,点点火舌跳动,却并非人间的灯火,而是吞噬街巷的烈焰。
那是一片正在咆哮的火海,正沿着阶梯之下缓缓逼近。
“殿下到!”
号手的呼喊划破空气,高昂而清晰,在石墙间回荡。
呼喊声掠过一列列钢盔,盔檐下的双眼随之齐齐抬起。
整齐的动静顷刻在广场上铺开。
长矛锋尖微微前倾,盾缘一齐抬起,发出沉闷如潮的铁声。
刹那间,整个广场仿佛化作一面肃立的钢铁之墙。
王储跨上战马。
那是一匹灰鬃的重甲马,额前钉着简朴的铁面甲。
他抬剑指向台阶下黑潮翻涌的方向,盔下传出的声音低沉而冷冽:
“阿尔特利亚的勇士们!”
广场的喧哗在这一瞬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只余下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害怕。怕死,怕疼,怕脚下这座城,从今夜起再也不复往日的模样。”
“我也害怕。”他顿了顿,剑锋微微下垂,声音却更沉稳。
“怕在你们之前倒下,怕没能守住你们的家与亲人。”
他猛然收剑于胸前,剑身横贴盾面,被火光映得寒芒炽烈:
“但恐惧,不是逃跑的理由!它只是提醒我们我们要守护的东西,比生命更值得!”
“记住你们不是替我而战!”
“你们是在替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而战!”
他抬起剑,剑尖直指夜空,声音如洪钟般劈开迷雾:
“你们的背后,就是他们!”
“今晚,不是敌人杀光我们,就是我们杀光敌人!”
“阿尔特利亚!!”
怒吼撕裂夜空。
禁卫军的声音在火与雾之间炸裂,滚荡开来,层层叠叠,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这一瞬间跟着呐喊。
那洪声一波接一波,从广场涌向宫门,又顺着石阶回荡而下,像深海之下看不见的巨浪翻卷,甚至将压迫而来的兽人吼声都短暂压了下去。
长矛齐齐击在盾牌之上,铁与铁的轰鸣汇聚成雷霆。
“铛!铛!铛!”
声浪冲上夜空,雾气都被震得颤抖。
王储向右一压缰,战马扭身。他举剑向前,简短而清晰的命令从面甲后吐出:
“号手。”
“在!”号手举角,唇贴铜沿。
“所有人随我突击!”
禁卫统领并肩驰来,低声提醒:“殿下,石阶狭窄,若硬闯,容易被困死在敌阵里。”
王储目光冷硬,声音却果决无比:
“所以要快。我们直接冲进他们最密的一处,把口子撕开!一旦冲开,就把他们打散让每一个敌人都孤立无援!”
统领看了他一瞬,面甲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您父亲年轻时干的事。”
“也是我们今晚必须干的事。”
他猛然举剑,剑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炽亮的弧线。
“鸣角!”
高而尖锐的铜音冲破夜色,像一只利鸟掠过雾海,直扑敌阵。
禁卫骑士们同时一夹马腹,铁蹄轰然齐发。
石阶上,守军长枪列阵瞬间让开一道狭窄的缺口。
火光照下,那道缺口仿佛在钢铁墙壁上劈开的一线生机。
王储在盔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冷雾随呼吸自面甲缝隙弥散开来,在眼前升腾成一缕白色的薄烟。
他的耳边,轰鸣声骤然汇聚心脏的剧烈跳动,与铁蹄击地的节奏在胸腔里重叠,像海上掀起的狂潮,一波一波,直涌上头顶。
“阿尔特利亚。”
他在面罩下低声呼唤。
“看着我。”
剑锋骤然一压。
那一瞬,寒光劈开火焰,划出一条白炽的轨迹。
战马猛地前跃!
铁蹄砸在石阶上,迸出火星,雷鸣般的震动沿着石阶层层传开。
黑潮般的兽人盾阵在他眼前逼近。
他们肩并肩,木盾拼合成墙,獠牙在火光中闪烁,咆哮声震得石砖都在颤。
最前排的木盾微微一滞,就像海浪遭遇突兀的礁石。
王储牢牢抓住这一瞬,双膝并紧,缰绳骤收。
战马低下铁颈,胸甲闪着火光,狠狠撞向前方。
“冲锋!!”
第303章 背誓之舵
雾都锡尔文陷落的夜晚,鲜血与迷雾一同吞没了整个港口。
火焰在翻涌的夜雾间若隐若现,像是在血色幕布下跳跃的幽灵。
倒下的尸体顺着石阶滚落,重重砸入浑浊的海水,浪花将血色裹散开去,带着腥臭在水面上层层铺开。
那一刻,连浩瀚的大海都被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戮染成了深红。
然而,在这夜幕骤然落下之前,伏笔早已悄然埋下。
那些驾御船只、带着兽人悄然逼近港口的身影,并非这些粗鄙野蛮的入侵者,而是一个个低下头颅、被迫屈服的人类船长与水手。
若不是他们在关键时刻将舵柄转向,带领庞大的舰队穿越隐匿在暗流中的浅滩与锋利如刃的暗礁;
若不是他们以谎言与假象骗过了守军,锡尔文的城门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轰然坍塌。
没有他们的操纵与引航,这些兽人的船只只会在迷雾与暗礁中搁浅粉碎,甚至永远不可能越过西境的海路。
正是因为这些被威胁与恐惧捆绑的手,舵轮才在黑暗中转动,让异族的战船一路向北,逼近阿尔特利亚的腹地。
若没有这场强迫的背叛,兽人永远无法在短短数月间,从海上直扑而来,把屠刀架到两个王国的喉咙之上。
……
初夏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不断拍打在甲板上,带来刺鼻的腥咸与木屑的味道。
海浪在夜色下起伏翻滚,船体随之轻轻摇晃,桅杆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萨穆尔裹着一件陈旧的斗篷,独自站在船首。
风把他斑白的发丝吹散,映出额角深刻的皱纹,那一道道沟壑仿佛海图上蜿蜒的航线,记录着他一生的漂泊与风浪。
他已年过六十。
在瓦伦西亚南境的海岸线上,他曾是最有声望的老船长。
数十年间驰骋海路,熟稔风向与潮汐,自少年起便与大海为伴。
他的“白鲸号”是沉钟港最值得依赖的船只。
三十余次远洋航线,从盐田到铁矿,从渔获到香料,他几乎将整片海域走遍。
无论是浅滩的暗流,还是礁石的方位,亦或是四季潮水的脾性,他都了然于心,仿佛能在脑中绘出一幅不容差错的航海图。
商人们心甘情愿付出双倍价钱,只为将货物托付在他的船上。
因为“白鲸号”从未在暴风雨中折损,萨穆尔的名字更成了沉钟港的保障与荣耀。
在南境的码头上,若有人提起“萨穆尔”,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
那是象征着老一辈船长荣誉的名字,承载着风浪与坚毅。
然而,一切都在兽人入侵之后彻底改变。
南境的港口在血与火中陷落,石阶上的尸体层叠如山,血水顺着码头的缝隙滴落,海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腥臭弥漫。
兽人的斧头将港口变成屠宰场,这些异族粗暴、蛮横,但它们很快明白了一个事实
若想沿海推进、若想越过河口与湿地,他们必须依赖这些瓦伦西亚土生土长的海员。
于是,幸存的人类船长与水手,很快被推到了屠刀之下。
萨穆尔绝不会忘记那一天。
他亲眼见到有同僚不愿低头,被当场拖到码头闸室前剁碎,血肉混杂在海水里,飞溅的鲜血溅在他仍在颤抖的妻儿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