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们呼吸急促,却没有发出欢呼。
有人眼中泛着泪光,嘴唇颤抖着低声:
“终于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也有人冷笑一声:“现在才来。”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孩子兴奋地喊:
“父亲,看!好多好多骑士!他们会打跑那些怪物吗?”
男人面色僵硬,勉强点头:“会的,会的……他们是瓦伦西亚来的军团,比我们强。”
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只是……若早些天来,我们就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目光落在旁边的那一片焦黑的废墟上。
随着先头骑士入城,后方的大队步兵紧随其后。
长枪林立,盾阵整齐,数以万计的铁甲士兵像一道灰色洪流,压迫着街道两侧的平民。
盔甲摩擦发出的低响,步伐整齐划一的节奏,让空气都沉重起来。
“瞧见没?这才叫军队。”一个幸存的民兵指着行军的方阵,喃喃自语。
他身边的妇人却冷声答道:“军队有什么用?我的丈夫死在锡尔文的街头,他也等过军队。”
没人接话,只有脚步声依旧如雷。
车队随后而至。
长长的辎重车绵延不绝,装满了粮草、武器与补给。
马车的车轮碾过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平民们的目光追随着这些车队,有孩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忍不住伸手,却被母亲死死拉住。
“不要盯着看。”那女人低声呵斥,“这是军用粮,分不到我们头上。”
孩子委屈地嘟囔:“可我好饿……”
女人闭上眼,轻声说:“再忍忍吧,等祈祷堂那边再分些麦汤。”
就在此时,号角声骤然响起。第五军团的统帅艾格尼斯率领亲卫骑入城中。
他出身瓦伦西亚王国的军事名门。
虽然在这场兽人战争中声名不显,但他其实早在战争爆发前就已经是北境军团的副军团长了,同样战功累累,威望卓著。
艾格尼斯身穿精钢板甲,身后的旗帜高举,上面纹着瓦伦西亚王国的徽记,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两列阿尔特利亚禁卫早已列队,盔甲虽有些残破,却仍竭力擦拭得锃亮,试图在盟友面前保持尊严。
卢西安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身边跟随着阿尔特利亚的贵族与骑士。
他的面容年轻,却因连日忧劳显得憔悴,眼圈泛着青黑。
艾格尼斯,向阿尔特利亚的国王行礼。
卢西安伸出手与之相握,口中言辞简短,却铿锵有力:
“欢迎你们的到来。阿尔特利亚的人民,会记住这份援助。”
艾格尼斯面色沉稳,答道:“这是盟约,也是责任。吾王命我率军前来,与阿尔特利亚并肩。”
周围的平民们听着,议论声窃窃私语。
“并肩?早些并肩,锡尔文也不会……”
“住口!”有人急忙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环顾四周,“当心被听去。”
“我说的难道错了吗?错了吗?!”那人激动地挣扎,眼眶泛红,“我的女儿死在兽人的刀下!如今他们才来……”
一名士兵怒喝:“住口!”
平民们立刻噤声,空气顷刻间凝固。
卢西安望见这一幕,神色暗沉,却没有开口制止,只是眼神冷冷扫过。
第五军团的行伍继续缓缓推进,旌旗遮天蔽日,直到人们的耳中只剩下那沉重的脚步声。
……
阿尔特利亚原先的王宫早已随锡尔文一同化为废墟,如今的议事厅被设在一座修缮后的石堡中。
石壁斑驳,火痕未褪,烛火摇曳,大殿中聚集着阿尔特利亚残余的贵族与骑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气息,既有对于幸存的庆幸,也有对于未来的焦灼。
艾格尼斯步入殿中,铁靴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卢西安没有再像城门口那样寒暄。
他开口时,语调压低,却带着一丝不容退让的坚硬:
“兽人的主力已经撤离,但阿尔特利亚远没有迎来安宁。残留的零星兽人、遍地的失序盗匪,比正面的敌人更叫人心寒。我的人民仍在在逃亡路上流血,农田被遗弃,许多城镇在一夜之间空无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贵族与骑士,声音陡然加重:
“我需要的不只是军旗上的誓言,而是军团的铁律。我要有人去清剿各地的兽人残部、驱散道路上的盗匪、重建秩序。若这些事不尽快处理,阿尔特利亚依然无法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
殿中一片低声骚动。
几名贵族交换眼色,有人附和地点头,也有人紧抿着唇,似乎心怀别意。
艾格尼斯目光冷峻,沉声答道:
“我明白,陛下。此番我率第五军团而来,不只是为了战场上对抗兽人大军。若如今的敌人是散兵与盗匪,那我的士兵同样会出击,把他们一个个清理干净。”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低沉,却带着几分锋芒:
“不过我也要提醒诸位,恢复秩序不能只靠瓦伦西亚的军队。若贵国的贵族们只顾守着各自的堡垒,拒绝出粮出力,那便是再强大的军团,也难以独力将这片土地的秩序重建。”
话音落下,大殿里短暂的骚动顿时静止。
卢西安缓缓点头,手指紧握着剑柄,声音冷硬:
“我知道。若有人敢趁此时浑水摸鱼,哪怕是我阿尔特利亚的贵族,也别想逃过王剑的裁断。”
两人话音方落,大殿内气氛一时凝重。
卢西安抬手,示意侍从把酒壶和木杯端来。
他没有让侍从代劳,而是亲自走下王座,把酒壶稳稳放在桌上,先替艾格尼斯斟满一杯。
“这酒算不上好东西。”卢西安端起壶,边倒边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只是战后新酿的麦酒,掺着些没发透的谷物味儿。往日王宴里还能开坛陈年的葡萄酒,如今……这些酒窖早就被烧得干干净净了。”
他把杯子推到艾格尼斯面前,又为自己倒上一杯。
“说到底,这一杯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但它至少是我王国如今还能拿得出的东西。它代表不了繁华和荣耀,却能代表我们还没有倒下。希望阁下别嫌弃,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艾格尼斯接过杯子,目光在粗木杯上停留片刻。他没有急着饮下,而是举在面前,像在权衡其中的分量。
“我不会因为味道去计较这杯酒。”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喝下的,是阿尔特利亚对盟约的诚意,也是陛下您的坦诚。只要心意在,酒酸酒苦都无妨。”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胸甲上,他却连手都没抬一下去擦。
卢西安看着他,也跟着一口喝干。
烈酒呛得他眼角泛红,胸口烧得发紧,他却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还带着一丝苦笑。
“阿尔特利亚……已经被战火撕得支离破碎。城市化为灰烬,田地无人耕作,平民还在逃亡。若不是你们从南方赶来,我的王国,甚至我脚下的这把椅子,恐怕都已埋在灰烬之中。”
艾格尼斯将空杯放在桌上,声音低沉而稳重:
“陛下不必过分自责。纵然瓦伦西亚没有赶来,你们也会一定拿起剑去抵抗。可问题在于,光凭一国之力,无论多么勇敢,都赢不了这场战争。
兽人暂时退了,但他们绝不会就此消失。联盟不能因为眼前的喘息就停下脚步。若现在松懈,下一次我们将面临的反扑就会更猛。”
殿中烛火摇曳,卢西安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着酒杯,才开口:
“我明白。我曾代表阿尔特利亚向你们的国王许下誓言:只要境内的敌人退去,就会与联盟并肩而战。这个誓言,我今日仍要重申不会因我的年少而更改。”
他说到这里,语气却慢了下来,声音低沉:
“只是……你也看见了,我的国土已经残破,人民流离失所。要是现在把全国的力量全都押去南方,我身后就再没有屏障。
倘若这里再一次遭到什么劫难,那阿尔特利亚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就算有盟友,也难救回沦为了一片焦土的王国。”
艾格尼斯望着他,眼神深沉,声音比之前压得更低了一些:
“所以,陛下必须要做出抉择。是亲率大军南下,把盟约放在第一位?还是留在这里,把残破的国家先重新扶起来?不管走哪一条路,都会有人批评,有人指责。帝王的责任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卢西安长久未语,只紧紧握着王剑的剑柄,仿佛那柄古老的剑是他最后的依托。
烛火映照下,他的神色显得格外复杂。
艾格尼斯静立片刻,忽然迈前一步,沉声开口:
“陛下兽人的主力确是已撤,但那并非他们认输。没有哪个强敌会在未得利前就轻言退去。他们退,是为了整顿,是为了更大的打算。
若我们就此自满,让他们有喘息与补给的机会,来日他们卷土而来,代价只会比今日高几倍,甚至十几倍。”
卢西安靠在椅背上,缓缓抬眼,看着这位异国统帅,脸上的疲惫在火光下越发明显:
“我知道你说的。兽人不会甘心。可你也看见了我们的现状城镇是废墟,田地荒芜,人民流离失所。若我现在把军队都带走,谁来守住这些残破的村镇?
谁来看顾那些还没撤完的人?我不想做那个把子民丢给风雨的人,等回头大地已无家可归再说‘我来了’那还有什么用?”
艾格尼斯的眉头紧锁,他点了点头,却没有退让:
“陛下,您别把这当成两个选项里挑一种就完事。事情不是‘守住家园’或‘去远征’那么简单。在联盟的计划里,落日岛并非一场冒险它是把敌人从他们最后的补给线里拔出来。
如果舰队一举成功,那些剩下的兽人在大陆上就没有退路可走,我们能在陆地上把他们清干净。若把这机会拖过头,敌人会在海外生根,等他们再次回来,我们恐怕连那点剩余力量也难以压下。”
卢西安的眉头越锁越紧,他又缓了缓,仿佛要把盘在心口的一团乱麻理清:
“你说的是军事上的大局,但我还得面对眼前的血肉。你想想:如果我把兵都调走了,阿尔特利亚国内就没有任何屏障。
要是夜里有盗匪、流寇一哄而上,哪怕只是小股敌兵溜回,也会把这些还没走的人民连根拔起。到时候我南下去帮助盟友,如何能对得起身为国王的责任?”
艾格尼斯听着,沉默了。等他再开口,语气更柔和:
“陛下,我懂你的心。身为君主,您肩膀上的责任不只是击败敌人,更是承着人民的希望。这点我不怀疑。但请您也听我一句若联盟在此时无法集中力量,联盟的舰队在海上拿不下落日岛,兽人就将变作长期祸患。
您以为在现在守住了国土,便彻底安全了吗?不,真正危险的,是敌人变成能随时回来的祸根。到那时候,你死守再久,也不过是拖延失守的时日而已。”
他停了停,环顾殿内的众人:
“说白了,陛下,你要做的是权衡代价。现在派兵南下,你或许会失一些边防上的镇守力量,短期内苦难会加剧;
但倘若落日岛之战一举成功,未来十年二十年,阿尔特利亚可以从根上喘过气来。反之,若不去,等敌人休养生息恢复实力后,你还会以为守着这些城墙就能保全国土吗?”
卢西安沉默良久,低头看着掌心,像是被两条路拉扯着。
片刻后,他叹息道:
“王位不是一件只拿来坐的东西。走或留,我都得替王国负责。可我并不是怕事后被人指责,而是要做对的事。你说若我南下成功,能换来长期平安;但我若留守,同样能换到立刻的安稳。哪个都不是好选择。”
艾格尼斯听后,良久才再度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