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抵抗者、所有被俘虏的士兵、所有在战斗中死去的民众,都在短时间内变成了行走的尸体。
它们沉默无声地向南移动,像潮水一样吞噬一切。
北境的雪仍在下,风势更烈。
在那无边的白色荒原上,只剩下漫长的寒夜以及,一支向南沉默推进的亡者大军。
……
当北境传来的战报抵达塞尔维安帝国皇都时,宫廷已入深夜。
雪仍在下,天穹低垂,寒气从殿外无声渗入。
使者带着冰霜未化的军报跪在宫门前,战靴上沾满泥雪。守卫没有让他多等,命人直接将军报送入皇宫。
半个小时后,宫殿深处的火光骤然亮起。
厚重的帷幔被掀开,殿门被侍卫推开时,金色烛台的火焰在空气中摇曳,照亮了皇帝奥古斯都维雷利安阴沉的脸。
他看着眼前摊开的军报,神情一动不动。文书上甚至还溅着血迹。
侍从低着头,不敢出声。
整间大殿里只听得见烛火的微响。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是谁写的?”
“陛下,是第一军团统帅西蒙奥尔巴赫的亲笔。”内侍跪下答道,“信使于两日前自霜冠山谷出发,沿途换马,星夜兼程方才送达。”
奥古斯都的手指在文书上停顿。字迹潦草,句句染血,但其中的内容却异常清晰:
第一军团损失惨重;第二军团全军覆没;敌人是能行动的死尸,无惧伤痛,不知疲倦;阵亡者再度起身;唯有摧毁头颅方能彻底杀死。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片刻后,皇帝抬起头:“召帝国大臣入宫。”
钟声在宫中响起,低沉而急促。
这是紧急召集的信号,只有在国境被攻破或帝国元帅阵亡时才会敲响。
半个小时后,枢密厅的门被关上。
三十余名身着黑金制服的帝国高官依次落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火盆的热气驱不散他们眼底的阴影。
奥古斯都坐在王座上,没有开口。
他身旁的御前大臣瓦尔特朗轻声宣读了那份战报。
读到“亡者军团”一语时,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语。有人忍不住抬头,神色难以置信。
“荒谬!”
帝国军务总监第一个站起,语气冷硬。
“陛下,属下不怀疑军情,但所谓‘死者复生’之说显然是出自士兵的谣言。北境之败,应当只是军心动摇、补给失衡的结果。我们或许确实遭遇了失败,但怎能归结于什么亡者?”
他的话引起数人附和。
财政长官轻咳一声:“确实,若真有此物,帝国的史册上不可能只字未载。”
一位帝国将军摇了摇头,低声道:“也许只是极寒致幻……士兵们目睹同袍惨死,误以为尸体动了。”
奥古斯都没有发言,只是用指节轻敲桌面。那节奏沉缓而规律,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他才缓缓抬起头。
“你们的意思是我的军团,十万铁军,在初次接战便瞬间溃败,完全是因为所谓的‘寒冷’和‘幻觉’?”
无人敢出声回答,议事厅再次陷入寂静。
皇帝的目光如同冰刃般扫过众人。
“第一军团损失惨重,第二军团全军覆没,第三、第四军团也被迫后撤。帝国北境已经连成一片空白,而你们却告诉我,这全都是幻觉?”
他怒极反笑。
有人压低声音:“陛下,也许是败军心乱,谎言”
“败军的借口?”皇帝缓缓起身。
“若真是如此,他们为何都不约而同的编造同一种谎言?”
“难道你的意思是,帝国军情处也和前线的元帅们串通起来了吗?”
这一刻,他的声音不再愤怒,而是极度的冰冷。
“我可以容忍失败,但无法容忍愚蠢。”
这句话之后,厅内寂静如死。
一位大臣试图缓和气氛:“陛下,或许可以等更多情报确认。北境天气恶劣,消息传递极慢,或有误报”
“误报?”奥古斯都转头,目光锐利,“你要我等着北境的城镇一座一座被误报淹没?”
大臣低下头,不敢作声。
就在这时,厚重的厅门被急促地拍响。
侍卫长立刻抬头,皱眉看向门口。按规矩,任何人不得在皇帝议事时擅自闯入。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一个披着风雪的身影被两名近卫半拖半扶着闯进大厅。
那是一名皇室密探肩上还带着结成硬壳的霜雪,靴底泥泞未干。
他跪倒在地,气息急促:“陛下……请恕我冒犯!北境有紧急情报,必须立刻呈报!”
奥古斯都微微抬手,示意近卫退开。
“说。”皇帝的声音低沉。
密探抬起头,声音干涩:“陛下……诺德海姆已不复存在。”
大厅的烛光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说?”
“我……亲眼所见。”密探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越过永冻之墙,一路北上,诺德海姆的城镇如今尽皆一片死寂。居民、军人、贵族……无一生还。街道上,行走的都是尸体。没有呼吸,没有言语,只是……在机械地行走。”
“你说‘行走’?”
“是,陛下。他们像是在模仿生前的行为,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
皇帝皱起了眉头,沉默片刻:“继续说。”
“我们潜入到诺德海姆王都附近时,发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尸海。到那里时,我们已经失去了三人,只剩我和另一名同伴逃出。但他”密探顿了顿,神情恍惚,“他为了掩护我……燃烧了自己。”
“燃烧?”
“是,陛下。他自己点燃了身上的火油……那火照亮了整片雪原。那些尸体停了一下,好像在看他。”
大厅陷入死一般的静。
谁也没有说话。
奥古斯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王座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半晌,他问:“数量。”
“无法计算。”密探的声音几乎是喃喃,“少则数十万,多则百万。一眼根本望不见尽头,漫山遍野……全是密密麻麻的黑潮……”
“……你确定?”
密探抬起头,面色惨白,眼神里透着一种被恐惧掏空后的茫然。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属下以性命担保现在攻入帝国北境的,只是他们的先锋部队。”
他艰难地咽了口血腥的唾沫,声音几乎化成呢喃:
“他们真正的大军……根本还没有出动。”
皇帝沉默了半晌,最终摆了摆手。
密探被侍卫搀扶下去。
厅内只剩沉默。烛火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阴霾。
奥古斯都的手掌缓缓收紧。
他低声道:“传令召亨特大师,立刻前来。”
侍卫立刻领命离开。
片刻后,厚重的殿门再度开启。
风雪被卷入大厅,一个身披深蓝长袍的老人快步走来,腰间悬着炼金徽印与象征皇室大师身份的银制刻盘。
“陛下。”他俯身行礼,呼出的气在寒气中化为白雾。
奥古斯都没有回应,只抬手示意侍从将之前那份染血的军报呈上。
“你亲自看看。”皇帝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亨特大师取下手套,指尖略微颤抖,缓缓展开那份军报。读到中段时,他的面色一点点变了,眉心紧锁。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低沉:“陛下……若这份军报无误,这确实不像是凡俗灾疫。尸体能在失去生命后继续行动,这意味着有外力在操控灵质那是禁忌之术。”
“亨特大师,”奥古斯都盯着他:“我想知道,真的存在这样的物种?”
老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在皇室留存的古典时代文献《死之编年》中,确有记载。那时人们称其为‘不死者’,亦或者亡灵,但在古典时代末期,末代的亡灵之主已经被光明教会彻底封禁。若现在真的再次出现了亡灵……”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皇帝的目光冰冷。
“那就证明我们的敌人,不是人类。”
亨特大师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
“陛下,根据《死之编年》中的记载,军报上的出现的这种亡灵,应该是最底层的亡灵生物,称为行尸。
没有痛觉,不知疲惫,不惧死亡。唯一的弱点是头颅,只要头颅被摧毁,就好彻底死去。”
他的声音愈发低缓。
“这种下级亡灵不存在智慧,没有思维,行动也极为迟缓,战斗力极弱。即使是普通的农夫,只要能鼓起勇气,也能用草叉将其刺死。”
“但若数量庞大到铺天盖地……若真如军报所言,达到数十万、甚至是百万之众那就不是灾难,而是一场足以吞噬整个大陆的浩劫。”
他的神情愈发凝重,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这一刻,议事厅内连烛火都似乎暗了一分。
奥古斯都没有说话,只盯着那份军报。
半晌,他站起身。
“我想,”他语气平淡,“帝国该准备迎接一场真正的战争了。”
奥古斯都走到地图前,那幅巨大的北境军图上,原本标记着四支军团的红色旗标已被一一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