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静，却让厅内的火光都似乎黯了几分。
“若真如此，”财政大臣皱眉，“我们出兵又能如何？能令帝国的十万大军都触之即溃的敌人，瓦伦西亚派一支远征军就能战胜了吗？”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向地图。
“能不能战胜，不是我们在这里交谈就能决定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若帝国倒下，我们将失去最后一道屏障。那时，亡者南下，战火就会直接在王国的本土上燃烧了。”
威廉王子点头道：“我赞同莱昂元帅的看法。”
查尔斯三世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微小的声响让众人同时止语。
他缓缓起身，语气平静：“我不会因恐惧而仓促出兵，也不会因怀疑而无动于衷。帝国的求援，我们会认真对待。”
威廉王子轻轻点头。
“陛下的意思是……”军务大臣迟疑着问。
“先查明真相。”查尔斯三世淡淡道，“凡事，先见而后信。”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
那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大陆地图，帝国疆域与瓦伦西亚国界以红线分明。
烛光照在地图上，映出山脉和河谷。
“我们不能只凭帝国一纸文书，就把王国将士的性命押上去。”
国王声音低沉：“我会派出一支使者团，前往帝国北境，实地确认灾情。若亡灵属实，再出军团；若不然，便以外交援助为主。”
军务大臣微微俯首：“谨遵陛下之令。”
“使者团需尽快出发。”威廉王子道，“至少在帝国完全崩溃之前，我们需要拿到确切的消息。”
查尔斯三世点头：“我会亲自挑选人选。今晚就定。”
说完，他又回到座位。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缓缓开口：“帝国太子带来的消息虽然混乱，但我相信亡灵的存在。就像当初的兽人入侵一样世间总会有些让人无法理解的灾厄。”
“只是”他看了看众人，“我们要面对灾厄，但不能被灾厄吓得失去理智。”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他放下卷轴，语气平稳：“会议结束。”
众臣起身行礼。
……
夜已深，宫灯一盏盏灭去。
查尔斯三世仍未离开议厅。
威廉王子替他披上斗篷，低声道：“父王，帝国太子那边，我让人安排在西苑。”
“嗯。”查尔斯三世看着窗外的雪，“奥古斯都这次倒显得真诚，把皇太子都派来做使者了。”
“也可能是无计可施。”威廉答，“他们的态度比我想的要软。”
国王微微一笑：“若亡灵真的存在，再傲慢的国度也会学会低头。”
威廉沉默片刻：“那您真的信了？”
查尔斯三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雪屑灌入，烛焰被吹得一阵摇晃。
“我信。”他淡淡地说，“因为经历过兽人的教训。”
他又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但相信与出兵，是两回事。”
威廉微微颔首：“您打算派谁去北方？”
查尔斯三世没有立刻答，只是缓缓道：“要一个睿智稳重的人，一个能看透真伪的人，一个能从军事角度判断亡灵威胁的人。”
“莱昂？”威廉轻声问。
查尔斯三世转过头，看着儿子，神色平静：“你也这样想？”
“除了他，我想不到更合适的人。大陆名将，知晓魔潮，又抗击过兽人。若见到了所谓的亡灵，他自然能分辨真假。”
国王略微沉吟。
“好，”他低声道，“明日召他进宫。”
风声从窗缝间掠过，带起烛焰轻颤。
查尔斯三世关上窗，神情如常，只淡淡道：
“这一次，希望我们还能有时间去确认。”
……
夜更深了。
宫城外的风雪仍未停，城墙上的火把被吹得左右摇晃。守夜的卫兵缩在披风里，铁甲在寒风中泛出暗光。
王城西侧的使节宅邸灯火通明。
这是专门留给外使的居所，院落不大，却整洁安静。廊下悬着油灯，火光摇曳，将石阶映成一片昏黄。
莱昂从军务厅出来时，脚下的雪几乎没过靴沿。
他没有回营，而是循着卫兵指的方向，走向那座宅邸。
院门半掩，风一吹便轻轻摇动。
门内传出低声的说话声，语调带着帝国特有的卷舌音，断断续续。
莱昂敲了敲门，片刻后，一个身披斗篷的年轻卫士出来，神情有些警惕。
“瓦伦西亚王国第七军团统帅莱昂，请求面见殿下。”
那卫士怔了一下，随即恭敬行礼，侧身让路。
屋内生着火。
火光照在厚重的壁毯上，炉台边放着一张展开的地图。阿尔布雷希特皇太子正俯身在桌前，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莱昂阁下。”他放下羽笔，起身相迎，“我听说您是查尔斯国王最倚重的将领。能在此见面，是我的荣幸。”
莱昂轻轻颔首。
“荣幸谈不上，只是职责所在。”
阿尔布雷希特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入座。
“请坐。这一路颠簸，除了路上的风雪，倒还未见过别的客人。”
莱昂坐下，顺势把手靠近火盆。火光映在他手指间的厚茧上，映得淡红。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今日在殿中，殿下带来的消息……足够震撼。”莱昂先开口，“但也让许多人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阿尔布雷希特抬起眼，声音平静，“若你见过那种情形，就不会觉得难以接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焰中，“士兵被咬断喉咙，却还能站起来。马匹倒下，尸体被啃食一空。这些不是传言。”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火光在他眼底闪了闪。
“我听说，你们帝国最初派遣了四个军团北上。”他缓声道，“如今还剩下多少？”
阿尔布雷希特微微低头：“人数只剩不到一半。”
莱昂眉头一动，神色依旧冷静：“也就是说，伤亡过半。”
“是的。”皇太子伸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根据前线的将士汇报，那些亡灵不知疲倦，不知畏惧。你杀了一百个，就会有两百个站起来。杀了一千个，雪地上很快又会满是尸体。我们的人死得太多，后来……连死去的战友都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扑向你。”
莱昂沉默。
火光在壁上的铜饰间闪烁，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你见过这种敌人吗？”阿尔布雷希特问。
莱昂想了想：“没有。但我见过兽人。”
皇太子低声一笑：“兽人至少还会喘息。”
短暂的寂静之后，莱昂换了个姿势，语气依旧平缓：“殿下，陛下会派出使者团北上考察，确认灾情。之后再定出兵。”
阿尔布雷希特抬起头，神情微微一紧：“考察？”
莱昂点头：“这是国王的决定。毕竟联盟各国刚经历战争，民力疲惫，若仓促北伐，只怕引发连锁崩溃。”
皇太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明白国王的顾虑。只是时间不会等。”
他抬手指向地图，“亡灵的军团在推进。若他们跨过霜冠山谷，帝国的平原地区将彻底暴露。再往南，就离瓦伦西亚的边界也不远了。”
莱昂看着那条线。
那是一道狭长的山谷，被墨笔深深划出，标着“霜冠山谷”。
“陛下已作出安排。”莱昂道，“在使者团出发的同时，瓦伦西亚会准备粮草与动员准备。只要确认威胁属实，联盟的援军就会动员。”
“可若等你们确认完，一切都已晚了该怎么办？”阿尔布雷希特语气中带了少许抑制不住的焦躁。
他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叹一声，声音放缓：“抱歉。我不是质疑你们国王的智慧。只是……”
莱昂看着他，没有插话。
“只是”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帝国北境已然全面沦陷。那些亡者的军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推进，沿途城镇尽毁，烽火连成一线。”
阿尔布雷希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焦灼。
“我心中忧虑的，不只是边境的失守，而是整个帝国的存亡。那支军队没有疲倦、没有恐惧，连死亡都无法阻止他们前行。每一个被他们吞没的地方，明日就会转化出更多的亡者。”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略显沙哑：“若换作你，眼看着自己的疆土一点点被黑暗吞没，你也难以保持冷静。”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炉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莱昂缓缓开口：“我相信殿下说的。”
阿尔布雷希特略有些意外：“真的吗？”
莱昂平静地看着火焰：“在赤戟平原，我见过数以万计的兽人自相残杀。那时我也以为，人类不会再面对比那更可怕的事。可如今看来，我错了。”
他说着，起身，将手背在身后。
“陛下已决定派出使者团，前往帝国北境查明真相。明日，我会主动请缨带队。”
阿尔布雷希特一怔：“你？”
“我曾率军对抗兽人的入侵，也对魔潮复苏之事有所了解。若要评估威胁，我比任何文官都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