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战场。”
“我明白。”莱昂淡淡道,“但我得去看。”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风雪仍未停歇,整个王都都笼罩在一层冷白的冬雾里。
“这件事,终究该有人去看个清楚。若亡者的传闻属实……那我们离灾难,也不过隔着一座山。”
他缓缓收回视线,语气低而坚定:“既然要去,总得去得早一点。等风雪再大一些,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皇太子看着他,半晌,神情渐渐缓和。
“若真如此,我会尽力协助,与阁下同行。”
莱昂略微点头:“那再好不过。”
屋外的风声更大,木窗被吹得发出咯吱声。
阿尔布雷希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推给莱昂一杯。
“塞尔维安的酒,不如贵国的麦酒烈。权当暖身罢了。”
莱昂接过,轻抿一口。酒不烈,却冰得刺喉。
“你们的酒,味道像雪。”他淡淡道。
阿尔布雷希特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丝苦涩:“北境的水也是冷的。每一滴,都从雪里化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光上。
“若有机会,下次请你喝帝都的酒。那里的春天比北境更长,还有花。”
莱昂看了看他,神色平静。
“那就等到春天。”
“希望还有春天。”皇太子轻声说。
屋内再次安静。
火焰渐渐低下去,红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像两个人影在冬夜的墙上对峙,又似彼此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莱昂放下酒杯。
“明早我会去觐见陛下,请求带队北上。殿下若有要交付的信件,可以一并转交。”
阿尔布雷希特点头,从书案下取出一封厚信,封蜡尚未干透。
“这封信可用于证明你们的身份。到了边境,出示此信,帝国军队不会拦阻。”
莱昂接过信,轻轻颔首。
“那我就此告退。殿下也该休息了。”
“你不再留一会?”
“我习惯早起。”莱昂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阿尔布雷希特轻叹一声,没有再挽留。
“愿诸神与你同在,莱昂阁下。”
“若诸神真在,他们应先看顾北方。”
说完这句,他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风立刻扑面而来,雪屑打在披风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阿尔布雷希特站在门口,目送他背影渐远。
风从门缝间钻入屋内,吹动桌上的地图,纸页翻起,露出那条深黑的山谷线霜冠要塞。
火焰轻轻跳动,映得那条线仿佛在暗中延伸,直至整个大陆的尽头。
第365章 灰雪之途
寒风从北方群山的缝隙里穿过,卷起漫天的雪粒,打在铁甲与皮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地之间没有颜色,只有灰与白。
远处的山像被雾吞没的巨兽,轮廓模糊。
队伍沿着冰冻的山道前行,像一条延绵的灰线。
马匹吐出的白雾在风中立刻被吹散,辎重车碾着雪地前行,车轮被冻得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士兵们将披风紧紧裹在身上,气息在呼出的瞬间便凝成霜。
这支队伍大约有五百余人。
他们从瓦伦西亚一路北行,如今早已越过国界,快要进入塞尔维安帝国的北方。
他们从卡斯顿出发时,人马整肃;此刻已经被风雪磨去了锋,只剩一种麻木的坚韧。
士兵的行列蜿蜒而行,偶尔有车辙陷入雪坑,几名帝国骑兵会策马上前,拽出沉重的货车,再继续前进。
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雪的声音。
走在队伍最前的是莱昂。
他披着一件黑金大氅,手握缰绳,眉间覆着一层淡霜。
那柄熟悉的佩剑垂在腰侧,剑鞘上结了一层冰。
身后的瓦伦西亚骑士沉默跟随。
在他身侧,是塞尔维安的皇太子阿尔布雷希特。
这位帝国的继承人穿着深红底金纹的披风,马匹的鬃毛被雪覆得一片苍白。
他虽显得有些疲惫,但坐姿依然端正,目光始终盯着前路。
行进了半个小时后,皇太子收紧缰绳,减缓了速度。
风势略小,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瓦伦西亚元帅。
声音透过呼出的白气传来,被风吹得发散。
“莱昂阁下我们大概已经进入帝国的北境地带了。”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雪幕里看不清太阳,连方向都模糊。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回道:“再往前,过了那片山口,就是霜冠要塞了吧?”
“是啊……”皇太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我听父皇说过,霜冠山脉像一道天然的城墙。可如今看来,它更像坟场。”
莱昂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淡淡应道:“要塞的北边,确实埋着帝国的半壁江山。”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皇太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拉了拉披风。
风雪忽然大了一阵,两人的声音都被吹散。
马匹打着响鼻,蹄下的雪被卷起。
几名护卫策马赶上,重新拉紧队形。
黄昏前,队伍停在山道边的一处旧驿站。
这驿站早已无人驻守,木梁半塌,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冰柱。
士兵们卸下行李,生火取暖。
炭火劈啪作响,烟混着雪气在风中飘散。
莱昂下马,把马缰交给侍从,拍了拍坐骑覆霜的颈部。
他站在原地,目光掠过被雪埋住的残墙。
阿尔布雷希特走过来,摘下手套,揉了揉僵硬的手指。
“真冷,”他叹道,“我在帝都也见过雪,可那里的雪是白的,不是这种颜色。”
莱昂淡声道:“灰雪,风里卷着灰土。或许是被烧尽的村子太多。”
“我注意到了。”皇太子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沉。
“沿途的村镇,几乎都被烧毁。甚至连教堂都一样。
是谁下的令?我不认为是帝国皇帝。”
莱昂轻声说道:“亡灵不需要教堂。
但这些火,应该是人点的。
也许是军队,也许是逃兵。
有时候,人会很快放弃家园。”
皇太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听风的声音。
风从废墟中穿过,带着一种低沉的呜鸣。
“我原以为,像这样的灾难只应该在传说里。”他慢慢道。
“可如今看来,那些故事都太温和了。没有吟游诗人会写真正的噩梦。”
莱昂侧目看他。
“吟游诗人写的故事,总会留一线希望。”
阿尔布雷希特苦笑了一下:“你倒像是亲历过噩梦的人。”
莱昂没有笑,他只是把披风往上提了提,让寒风不那么容易灌进脖领。
天色暗下来时,驿站里已经亮起了几堆火。
士兵围着火堆取暖,手里的木杯里装着热酒,混着冻干肉。
一名帝国骑士从粮车上卸下木桶,踢开冰封的盖子,取出酒分发。
他们低声说着笑话,试图掩盖心中莫名的紧张感。
莱昂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本子。
这是他在出发前,从威廉王子那里借来的古籍抄本,上面记载了关于精灵一族的信息。
书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用指节压着角落,仔细看那行潦草的古语。
“艾尔希恩森林光之遗地,银黎之息……”
那行字在火光下隐约闪烁,像被掩埋的记忆。
他抬头望向天际,灰雪还在落。
他想起了一场不久前的梦梦里,一个声音对他说,
“往北,越过山脉,那里有答案。”